【南京旅遊】籠罩着一股失落感的中國城市
南京我到過三次,每次都只是短短幾日而已,應該說對這個城市連粗淺的瞭解也談不上。非還要念着寫幾筆的原因,是我實在想不出中國有哪個城市會像南京這樣,籠罩着一股化不開的失落感,薄薄如細雨。
中國歷史上幾大古都,北京自是萬千寵愛。洛陽、開封被遺忘得久,不得已在一片淡漠中安住了下來。昔日的長安,唐樂舞如今還在夜夜上演着。是啊,有過大唐,彷彿什麼底氣都有了。只有南京,六朝之盛如夢一場,往後從朱元璋的高牆到頤和路上成片民國公館區,歷史到處可見,卻都是短暫哀傷的「亡國」之景。
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寫《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Istanbul—Hatıralar ve Şehir)。湮沒的奧斯曼帝國,城牆廢墟;伊斯坦堡海峽老渡船,百年別墅裏冒出的絲絲細煙;噴頭遭竊,已經乾涸的噴泉……將所有壞損、破舊、風光不再的一切,他稱為「呼愁」(huzn)——一個其實沒法翻譯成中文的詞。「就像冬日裏茶壺冒出蒸汽時凝結在窗上的水珠」,是榮光消逝後在所有人心裏留下的一種無聲的情緒。
到南京,我想到帕慕克的「呼愁」。
南京街名多雅緻。白衣庵,明瓦廊,綾莊巷,月安街……愈是些小街巷愈有古意如此。南京人說話語速很快,我可分不出什麼老南京話、新南京話,聽來只覺那頓挫的音調不近吳儂軟語,反而聲聲乾脆,有颯爽氣。
在南京吃飯,餐廳菜單簡直就是一本各地美食大彙編。現在講的民國菜多靠當年名人背書,比如我所見少帥紅燒肉、美齡粥、慶齡酥排、蔣公獅子頭……全憑來自五湖四海的大佬們的個人口味。南京的正經菜味淡而湯汁厚,還是小吃更出彩,像「秦淮八絕」裏的燒餅和乾絲、燻魚銀絲麵、桂花元宵、蔥油餅等都很美味。
南京城內草木欣榮,隨意在街上亂走,總有層疊的陰翳遮頂。南京街邊的法國梧桐又密又粗壯,這頗壯麗的景色是民國建都時的奢侈手筆,到如今已非其他可取代了。落葉紛紛下,成了多少南京人的鄉愁。若是站在大報恩寺琉璃塔上向北望,綢帶般的秦淮河偎傍着明城牆。城牆外,河道邊,也是一片亭亭如蓋的森木。江南的美,的確四季都絕無蕭瑟感。
大報恩寺是明朝永樂帝朱棣所建,前身一路追溯可遠至三國時期。朱棣在重建時費重金造了座五色琉璃塔,據說塔身十分瑰麗,終年光明燈常燃,通身剔透。可惜在清朝太平軍和清軍對抗時被炸毀了。現在重建的琉璃塔是全玻璃塔身加夜間燈光效果,內置升降機,無趣程度和杭州重建的雷峰塔有得比,反正都是到後即忘。
寫南京,杜牧有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古時秦淮之綺麗,文學名篇裏真的俯拾即是。
拿我個人喜歡的《儒林外史》來說,吳敬梓寫南京的街巷「人煙湊集,金粉樓臺」;秦淮河內「畫船簫鼓,晝夜不絕。琳宮梵宇,碧瓦朱甍」;處處是掛着燈籠的茶社,「插着時鮮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遊船上「放一張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擺着宜興砂壺,極細的成窯、宣窯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到晚上,「街上千燈齊明,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並不帶燈籠。」河邊的遊人買了花炮放,「那水花直站在河裏,放出來就和一樹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時才歇。」
還有一回,才女沈瓊枝不願嫁給人為妾,自己流落在南京城賣詩度日。同在南京的遲衡山知道了說:「南京城裏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還數不清,還那個去求婦女們的詩文?」
就是這等地方,末了,吳敬梓仍說:「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了。」你看「銷磨盡了」,不就是南京一次次「帝都」命運的寫照。
南京現在也開發出了新區。那次我坐車正好從河西新城過。車駛在寬廣的大路上,四周摩天大樓一座一座拔起來,像是在比身高。一路望去,昔日金陵今何在?實在看不出此地和其他現代城市有什麼不同的了。
【編按:文章題目為編輯所擬,原題為「過金陵」。】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