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坐國泰航空，機上重看了名片《胭脂扣》，張國榮和梅艷芳主演，電影講三、四十年代石塘咀（即今天西環山道一帶）的妓院愛情故事。張國榮叫「十二少」，其實他們家裏只有兩個孩子，但當時「人丁單薄」，是件醜事，故此，男子們前面加一個「十」字，用來虛張聲勢，讓別人以為他們子孫眾多。

我是 1960 年代的小孩子，1970 年代的少年人。公公、婆婆那輩有十多個兄弟姐妹；父母那輩通常有七、八個兄弟姐妹；到了我這輩，會有四、五個；到了 1970 年代，一般家庭只生兩、三個小朋友；而 1980 年代奉行「一個就夠」。今天，男女結婚後，生不生孩子，誰管？

子女多，自然不矜貴。當時有一句話，叫「粗生粗養」，凡家裏有十多個小孩子，總會有三、四個會生病死掉，養不大的。名填詞人黎彼德說他小時候，住在上環，每家每戶的小孩子都是人數眾多，但有些病死、有些在天台玩耍的時候失足跌死，所以每天都有「十字車」（即救護車） 臨區。當然，現在說出來，像天方夜譚。

你看，談起「虐兒」，以前的父母的粗暴行為，其實嚴重得多，有些比今天更恐怖。今天社會，文明了許多。我的老編說：

可能以前有更多虐兒慘劇，只是沒有報導出來，現在，時代和法例進步是一件好事。

我很同意。

1960 年代，我唸小學年代，老師有權拿木間尺打手板。當時，訓導主任是一個肥女人，脾氣極壞，常常借故體罰同學。大家排隊時玩耍，也是被打的理由。她用木間尺狠狠地打，我們不單止痛，手掌還打出瘀血。但當時年紀少，只好啞忍，不敢告訴家人。

當時，「打仔」是常見的行為。聽到鄰居小朋友慘叫，大家習以為常，偶爾有人勸阻，但沒人會報警。我的朋友說，他的鄰居常常虐兒，把兒子當作「空中飛人」，在空中左搖右拋。結果，小朋友不到幾歲大，終於身體出了狀況，走了！

在六、七十年代，許多父母沒有受過教育，他們覺得小朋友「百厭」、「奀皮」，打，便是一種良好的教導方法。還有人說什麼「小朋友唔打唔大」、「嚴棒出孝兒」、「打在兒身，痛在母心」，為自己的惡行找藉口。我記得有個惡街坊爸爸說：

兒子是我生的，打死都有權呀！

多嚇人！另外，有一部黑白古裝電影，做兒子的，竟然跪在地上，拿着杖棒，要求老爹打自己，作為教訓，原來「虐兒」是傳統的「家教」。在著名粵劇《帝女花》中，明末皇帝崇禎在亡國之際，為保兩個女兒的貞節，竟然拿着利劍，刺死她們，這做法視為「忠孝」。

當時的「虐兒」手法，五花八門，有些家長扭着孩子的耳朵，扯着拖行十數步。或用衣架、地拖棍、掛衣竹竿來拷打小孩子，有些甚至被打斷骨頭。在茶樓餐廳，父母當眾一巴巴給小朋友耳光，不單可以展示權威，也成為大多數人教仔的「家常便飯」。唸中學時候，有個同學上堂時睡覺，老師竟然拿着黑板擦，像壘球選手般，猛力擲向同學頭頂。

較「小兒科」的虐待，是用手揉小孩子的嫩肉，留下難看的瘀青印。此外，便是罰小朋友「跪地主」，即是跪在地主神壇的前面認錯，嚴厲的，更不許吃晚飯。另外一種叫「藤條炆豬肉」，即父母隨便地用藤條鞭打子女。回到學校，同學之間，常常看到對方身體有「藤條痕」，見怪不怪，老師也沒有興趣多問一句。我有一個小學同學，他的眼睛給父親打到瘀腫，像雞蛋般凸出來，老師竟然說：

你下次聽爸爸的話，他便不會打你嘛！

最「溫和」的，便是要同學在班房外面坐「無影凳」（即雙膝屈曲 90 度角而站着），如果身體受不了而企直，則被罰更長的時間。在冬天，老師會罰頑皮的同學在操場跑圈，一個又一個，不容許上堂。作為小朋友，我當時在想：

爸爸媽媽打我們，還可以接受，為什麼老師可以虐待我們？

那個年代，「全家自殺」也不是大新聞。當時的香港，大多數是貧窮階層，許多人找不到工作，加上生活逼人，應付不了壓力的，選擇舉家尋死。常用的方法，是強迫小孩子一起喝「殺蟲水」或把「老鼠藥」混入湯內，全家服毒。但是，為什麼這些狠心父母，可以操子女的「生殺權」？

小孩子當中，被凌虐的很多是女兒。當時，重男輕女，女兒被叫做「蝕本貨」（即將來會嫁出去，不能為家賺錢），故此，女孩子最容易變成「人肉沙包」。當時的俗語，叫做「出氣袋」。而最慘的是長女，因為她是家裏的「首席蝕本貨」。故此，大姐姐要幫手煮飯、洗衣服、照顧弟妹，有些還沒有機會上學。如果做不好工作，父母最易生她們的氣，會被痛打。所以，很多朋友都覺得除了父母，家裏的「大家姐」是最偉大的。

有人說：

現在的小朋友好幸福，因為有「虐待兒童」的法例去保護。

我覺得這不是「幸福」，而是文明合理的進步。小朋友是天使，他們天真可愛，當然會幼稚頑皮，為人父母、為人老師，怎麼忍心傷害小朋友呢？如果你沒有能力用「教誨」這方法去改變一個小朋友，是你們的錯？還是小朋友的錯？

最近，幾件可怕的「倫常慘劇」案件中，涉案的家長簡直是禽獸的行徑，最好可以用同樣的方法，來對待他們。這些禽獸家長，熟讀滿清十大酷刑：剝皮、腰斬、插針、棍刑、「彈琵琶」……他們件件皆精。

法律上，沒有單一條例，叫做《虐待兒童條例》。這些條文，分散在不同條例中，例如《刑事罪行條例》、《侵害人身罪條例》、《防止兒童色情物品條例》、《擄拐和管養兒童條例》等。嚴重的犯罪有強姦、非法性行為、賣淫、嚴重傷害身體、遺棄兒童、虐待、拐帶等。而較常見的壞行，是「對所看管的兒童或少年人虐待或忽略」，例如把小朋友單獨留在家。

有些禽獸家長說：

這麼多法例，我哪知道什麼是犯法？

這些家長，你們問心吧。「虐待兒童」是常識，不必什麼專業學問， 如果沒有這些常識，便沒有資格造愛不避孕，把子女帶來人間受罪！其實，凡對任何兒童或少年人作出一些可怕行為，而又明知道這些行為，會危害他們的心智和身體，便不要這樣做囉，笨蛋！

我們的社會，「人渣」處處是。唯獨是那些為人父母的，竟然可以變成「殺手爸媽」，最叫人髮指！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