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樹下的媽媽

撰文:黃啟宏
出版:更新:

還記得那天是梅雨紛飛的時節。我匆匆的掛起心心媽媽的求救電話,二話不說,背着袋子趕往心心家,心裏懊惱着不知怎樣去處理待會遇到的危機。整程路上,我不斷盤算應對手法。高濕天氣加上急促腳步,令我臉上汗珠如雨下,不其然用手抹去頭上汗水,卻不留神踏下散落在大廈門外一地的木棉花。「拍咔」一聲…

(資料圖片:鄭劍峰攝)

地上紅色的木棉花流出淡黃的液體,我本能的往上一望,只見到有兩棵木棉樹,一棵茂盛的生長,另一棵卻瘦弱的伴在旁。當刻我也沒心情細想,只有急忙整理附在鞋底的黃色液體,便馬上衝進大廈內。

那是傳統「Y」字型的居屋設計,我一步入中間的巷子便聽到心心在嚎哭和大叫。

心心為剛升上中一的女生,在本區一間首屈一指的中學就讀,成績名列前矛,再加上身為學校乒乓球校隊成員的她贏得不少獎項,在一般人眼中,她是一位溫文爾雅的模範生。

除了父母外,心心還有一位較她年長八歲的姐姐。可是父母在她高小時離婚,此後,身為教師的媽媽便和兩位女兒一起居住,父親只偶爾回來探望一對女兒。

或許是因為老年得女,及補償心心在單親家庭成長的缺憾吧,媽媽一向很細心呵護心心,細緻得幫她換衣服、洗澡等。雖然媽媽也知道這麼軟弱的管教是很有問題,但每一趟當媽媽婉拒心心無理的要求時,她馬上以哭鬧及糾纏以令媽媽就範。心心曾在一天內致電給媽媽超過500次,媽媽因為她的煩擾不休飽受巨大精神壓力,甚至曾多次離家出走,以逃避女兒魔掌。

最近,媽媽發展了一段新戀情,心心不滿意媽媽被他人搶奪了,於是更變本加厲,意圖控制媽媽的每日行程,每次外出也需得女兒預先批准。精神面臨崩潰的媽媽只好帶女兒前往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接受治療。

醫生診斷心心患上了「對抗性反抗症(Opposition Defiant Disorder/ODD)」,這病症的表現是患者長時間不斷出現對抗行為,而成因則與父母的管教有莫大關係。他們易鬧情緒、喜歡與大人爭執、不服從指示、故意觸怒別人、推卸責任、易怒、懷恨在心或過分的報復行為等。而心心針對的對象,唯獨媽媽一人。

我不禁回想起最初在會客室內與媽媽的談話。

「媽媽當年為何會與心心爸爸分開的呢?」
我問。
「我一生就是給家中兩隻魔鬼不斷折磨。」
媽媽哭說。

原來心心爸爸沉溺賭海,原本有一份相當不俗的工作,卻因賭博而被辭退,媽媽更將積蓄耗盡為他償還賭債。更甚是爸爸常因心情欠佳,在家大發雷霆,媽媽為了女兒們,只好啞忍着。

夫妻離婚前,閒賦在家的爸爸負責照顧心心好一段日子,但這卻令心心在充滿威嚇及驚恐的環境下成長。相反,她的姐姐比心心年長八歲,父母離異時已差不多成年,再加上自心心出世後,父母注意力亦早完全傾注在妹妹身上,姊姊自小已學懂獨立處事,媽媽眼中,姐姐早已脫離了父母的護蔭,能獨當一面。

我一步入屋內,只看見心心含着奶咀跪在大廳內嚎哭,哀求媽媽不要離開。

「心心為什麼會含着奶咀的?」
我很驚訝。
「她昨天硬要我買給她,說要當我一世的寶寶。」
媽媽眼泛淚光的說。

我馬上着令心心把奶咀吐出來,她沒有回應,只是嚎哭:

「媽咪不能這般對我,媽媽不能離開我!」

眼見心心的情緒十分激動,我一方面建議媽媽返回房間避一避,同時要求心心冷靜。嚎哭的聲調慢慢降低了,但心心依然跪在房門外,震顫地重覆那兩句話。

我坐在大廳,很清晰的告訴心心她的行徑不會令我妥協,但心心竟仍然堅持了差不多一小時。

我只有低聲跟媽媽商量,希望送院到醫院觀察。起初媽媽不太願意,但在明白了心心需為其過份行為而負上後果後,媽媽無奈答應。

餐桌上放了一杯水,我憶起媽媽曾描述這一個片段:

「心心爸爸病態地想控制着一切。他認為心心臨睡前需喝兩大杯清水以清理腸道,又害怕她夜半尿床,於是總在每夜凌晨三點,弄醒心心去如廁。」

於是,我拿起杯子,平靜的向心心說:

「心心,妳不能像爸爸般,每天只在迫妳媽媽,就像你兒時爸爸每晚要求妳喝兩杯水一樣。」

心心忽然停止了哭聲,靜靜的,坐在地上不發一言。剛好救護員趕到,心心很合作的,自行步上救護車。

步出大廈閘門外的同時,我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木棉花陣」。這時我再抬頭上望,發現那棵特別瘦弱的木棉樹因為被前面兩棟大廈遮擋着,只得頂部少少位置能吸收陽光,於是不如旁邊那棵健康。

原來,同樣的水土及品種,也能栽種出兩樣不同的狀況。

一朵熟透的木棉花恰好從空中掉落到媽媽腳下,我見媽媽昂頭仰望,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只有輕輕地拍一拍她肩膀以示支持,然後,迅步與她登上救護車去。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