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美國夢(上):二十年後年輕人面對的階級分化
作者|田雷
作者簡介|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博士田雷
同各行各業的「狀元」一樣,美國學者羅伯特·帕特南教授也曾把自己的成功歸結為個人的天賦以及後天之努力,《我們的孩子》寫到最後一章,他袒露心跡:
我從來都這麼認為,我出身於克林頓港的一個平凡家庭,能有今天的成功是來自我的個人奮鬥。
而這麼一種個人主義的敘事,將一個人此刻的成功歸因於此前的努力,正是美國夢的要旨。或者說,若要給「美國夢」下一個定義,那就是任何人,只要肯努力,就能走向成功,至於那些與生俱來的身份特徵,如種族、膚色、性別,至少不會構成成功路上不可逾越的路障。
在此意義上,美國夢講述的就是社會科學中所謂的「社會流動」:為什麼出生在小商人家庭,卻成為了名動天下的大教授?在美國夢的邏輯裡,答案只有一個,在乎於此人的努力。
但是,在完成了《我們的孩子》寫作之後,帕特南教授說,「我知道了自己先前的無知。」知道了自己的無知,讓帕特南有了發自內心的敬畏:原來,成功不僅要靠個人的奮鬥,還要考慮到歷史的進程。這個「歷史進程」,在帕特南的筆下,就是「那個更為社區主義和平等主義的年代」以及「那個時代的家庭、社區和公共機構」,在書稿即將殺青之時,教授終於明白並不吝於承認,他的好運氣,原來依附於一段具體的歷史進程,脫離了特定的社會結構而空談個人奮鬥,只是心靈雞湯成功學的路子。
問題於是出現,1959屆的中學生可以靠自我奮鬥來改變命運,但時過境已遷,「我們」可以做到的,「我們的孩子」卻無法做到。對比前後兩代人的命運,帕特南有一好比:「這就好像曾有一道自動扶梯帶著1959屆的大多數學生向高處走,但就在我們自己的子女行將踏上之際,這扶梯卻戛然而止。」沒有了這道人生扶梯,社會流動陷入停滯,最終讓帕特南做出全書的關鍵論斷:
美國夢已經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羅伯特·帕特南是誰?
《我們的孩子》的作者羅伯特·帕特南教授,按官方簡歷來說,1941年出生的他,出任過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管理學院的院長、美國政治學協會主席、國家科學院院士;並同政界過從甚密,曾受聘擔任美、英、法等國多屆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的資深顧問。學者用作品來說話,他的代表作《使民主運轉起來》和《獨自打保齡》都已成為現代社會科學的經典,影響至為深遠——當然也包括了這本英文原書出版於2015年、並在兩年後有了中譯本的《我們的孩子》。
很多年以後,帕特南教授還記得高中時的那次失敗,競選學生會主席,最終卻輸給了自己的同班同學,一位名叫「傑西」的黑膚色男生。寫作《我們的孩子》時,帕特南有機會同老友重聚,談笑風生之間仍未忘記這件往事,而這整本書,也就起筆於一個群體的「民族志」——作為生活並成長於其中的一份子,在高中畢業五十多年後,帕特南記錄下俄亥俄州克林頓港中學1959屆畢業生的人生歷程。1959年高中畢業時,「大家同學少年,風華正茂……雖然還對過去的生活眷戀不舍,但我們更對未來的前途信心百倍」,而現在,在動筆成書時,帕特南感慨萬分:「半個世紀後,回首過去,我這一屆同學活出了精彩的人生故事」。
追尋往事,帕特南難免思緒萬千,他這麼一個「小生意人」的兒子,祖上沒人踏過大學的門檻,卻乘著美國夢成了哈佛大學的名教授。
美國主流社會學的盲點:階級分析的缺失
到底這半個世紀發生了什麼,讓美國夢從一代人的生活方式,現如今卻夢想破碎了一地,《我們的孩子》整本書就在回答這個問題,也是帕特南自己對自己的答疑解惑。沒有什麼嚇唬人或忽悠人的高頭講章,帕特南的命題可以一言以蔽之:基於貧富的階級隔離越來越森嚴,由此將「合眾國」區分為不可同日而語的兩個美國,出生於什麼家庭以及出身於哪個階級,就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孩子的未來命運。
當我們的主流社會科學仍視「階級」分析法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時,美國最傑出的社會科學家卻在研究中身體力行地將「階級」帶回來。看看帕特南的原文吧,教授說的沒有半點遲疑:
「在當代美國,一道社會藩籬正在成為50年代不可想像的新頑疾:孩子們的階級出身。」
種族和性別這些傳統上的身份因素,並未完全退出歷史舞台,但在美國夢走向衰落的現階段,起決定作用的是「階級」——在全書中,帕特南用父母的經濟收入和受教育程度來定義孩子的階級出身。橫亙於兩個美國之間的,是密不透風的階級之別。在田野訪談時,帕特南的另一位黑人女同學把這種隔離表達地一針見血:「你的過去並非我的過去,你的現在甚至也不是我的現在。」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帕特南用托爾斯泰的名句來澆灌自己心中的塊壘,「有錢人的幸福總是相似的」……但現如今的窮人要不幸的多」。
半個世紀後,上層階級在美國仍過著幸福的生活,更不要說位於金字塔最頂端的那「1%」,這些生活無國界的資本巨鱷從來沒有構成帕特南這本書的分析物件;問題在於,下層階級卻遭遇了生活秩序的全面崩潰。回到帕特南成長時代的克林頓港,想一想他那位名叫「唐」的同學是怎麼說的:雖然全家人的晚餐就是「把廚房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配上土豆一起油炸」,但「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窮孩子」。那麼半個世紀後呢?帕特南是這樣寫的:「今天的窮孩子身處當年的工人階級子弟想都想不到的惡劣境地」,「窮人家的孩子仿佛在腳踝上綁著千斤巨石,越往上走,越步履艱難」。
帕特南的研究從不故弄玄虛以炫技,永葆一種直抒胸臆的美,正如多年前的《獨自打保齡》,封面上,一位中年男子孤單地站在保齡球道前,煢煢孑立,整本書的觀點盡收畫中:美國人社會關係全面原子化,每個人都成為一個孤島。《我們的孩子》也是如此,看一看中文版的封面:雖然同樣生活在星條旗下,但在奔向人生成功的跑道上,孩子們卻出發於不同的起跑線,決定你是要跑滿全程,還是只用半程就可以走向人生巔峰的,是你的階級出身——說得直白些,你有一個富爸爸,還是窮爸爸。
美國夢之破碎,背後隱藏著一曲悲歌。它所詠歎的,不僅是作為全稱而存在的整個社會,階級分析之納入,所要追問的就是,在大時代的變革中,誰在被傷害,誰受到剝奪,誰在歷史的進程中承受苦難,卻發不出聲音。就在《我們的孩子》出版後不久,一位從耶魯法學院畢業的鄉下男孩用個人自傳的文體,講述了他的「鄉下人的悲歌」,一時間風靡全美,成為現象級的暢銷書——如果借用這本書的修辭,那麼帕特南所關注的,他所看到正在上演的那出悲劇,就是美國工人階級及其家庭的悲歌。
「現如今,來自於不同社會經濟背景的青少年,他們是否還能獲得大致相等的人生機會,而機會平等的狀況在過去數十年中是否發生了改變?」
轉載自|海螺社區
原題|《我們的孩子》:未來二十年,下一代將面臨怎樣的階層分化?
(內文經編輯刪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