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區域安全角度，我們或許希望這次「撤回」（東盟聲明）事件純屬一場外交操作失誤。然而，若果目前媒體所言屬實，即中國在幕後挑動東盟成員國之間的關係，從而削弱東盟建立統一立場的能耐…確可誘使其他涉事國妥協恢復雙邊會談加大北京的外交籌碼，甚至最終無可奈何接受中國「九段線」水域範圍變成既定事實；但同時亦有可能促使部分涉事國推向美國一方，甚或放棄外交途徑，加劇區域安全兩極化的狀況…

文：馮嘉誠＠香港國際關係研究學會（中大全球研究課程助理講師）

中國外交部邀請東盟外長於6月13、14日在雲南玉溪舉行特別會議，本來沒有吸引太多媒體討論。反正大家都明白，雙方都是借預備《中國東盟建立對話關係25周年》紀念活動為名，談論（或談判）南海主權爭議為實。不過，會後東盟單方面發表聲明不久，卻突然宣布撤回文件進行「緊急修訂」，直到目前為止仍未發布任何最新版本1。中國和印尼外交部在個別新聞發布會澄清事件，表示東盟已確認這次發布有關文件純粹「媒體指南」（media guidelines），絕非「聲明」。

不過，「撤回」事件仍然引人懷疑。主流媒體認為東盟聲明修辭太過強硬，又藉外交辭令暗示雙方曾經發生激烈爭執，讓北京感到大失面子，所以後者暗地「發功」向東盟個別成員施壓，逼使秘書處收回聲明。但，東盟發表聲明有不合理的地方嗎？為什麼中國可以一下子逼使東盟十國收回共同聲明呢？

會議氣氛欠佳　不發聲明已有先例

先從發表聲明慣例說起。根據東盟正式會議慣例，每次與對話夥伴進行正式對話之後，正常情況下都會發表聲明。不過，按中國外交部新聞發布會答問表示，這次特別會議是一次閉門會議，打從一開始便沒有發表聯合聲明的打算。

外交部的說法並非毫無憑據。我們可以對比2013年8月中國東盟外長特別會議的做法，同樣發現雙方事後沒有公布聯合通告或聲明。與這次性質相近，當時雙方以《中國東盟建立戰略伙伴關係十周年》為名，於北京召開特別會議。當年1月，菲律賓政府正是向海牙常設仲裁法院控告中國在南海行為違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會議氣氛相若。

既然上次沒有發表聯合聲明，這次的確亦沒有發表必要。再者，印尼外交部發言人在回應事件時已透露，會議之後情況十分混亂，東盟外長無瑕討論「指南」內容，就連聯合記者會亦因會議嚴重超時而被逼取消2。這說法意味着已刊出的內容有機會未獲得所有成員國外長首肯，匆匆刊登在媒體上。

若果如此，那收回聲明似乎合符外交慣例，畢竟東盟所有文件需要透過協商及共識原則下產生。參考過去記錄，柬埔寨和老撾最有可能否決一切不利於中國外交立場的聲明文件。2012年，越南、菲律賓便希望藉着東盟峰會發表聯合聲明，共同抨擊中國在南海的擴張政策，卻因為柬埔寨（時任主席國）堅持南海屬於雙邊問題，雙方爭峙不下，導致45年來東盟外長會議首次不能發表聲明。中國不用主動「發功」，亦有其他友好國家從旁協助。

中國可能幕後挑動東盟間關係　南海未來更不穩定

筆者為查證主流媒體對中國不滿外交聲明的說法，特意仿倣網上雜誌《外交官》編輯Ankit Panda的做法，比較這次會議原「聲明」與其他東盟聲明的內容3。發現當中涉及南海的部分語調幾乎一致，同樣出現「嚴重關切（serious concern）」、「削弱互信（erode trust and confidence）」、「有機會破壞南海和平與穩定（potential to undermine peace, security and stability in the South China Sea）」，同樣沒有直接提及中國的角色，而且部分會議更有中國參與在內（例：東盟區域論壇、東亞峰會）。言辭到底有幾激？見仁見智。

從區域安全角度，我們或許希望這次「撤回」事件純屬一場外交操作失誤。然而，若果目前媒體所言屬實，即中國在幕後挑動東盟成員國之間的關係，從而削弱東盟建立統一立場的能耐，那便證明了北京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自己在南海爭議白熱化存有責任。至於持續破壞東盟內部互信，確可誘使其他涉事國妥協恢復雙邊會談（如菲律賓新總統杜特爾特）加大北京的外交籌碼，甚至最終無可奈何接受中國「九段線」水域範圍變成既定事實；但同時亦有可能促使部分涉事國推向美國一方，甚或放棄外交途徑，加劇區域安全兩極化的狀況。若真如此，無論將來常設仲裁法院在南海問題的判決如何，南海未來幾年只會更不穩定。

1.“ASEAN retracts South China Sea Criticism: Malaysia,” Channel News Asia, 14 June 2016.

2.“Indonesia cites error as ASEAN meeting ends in confusion,” Channel News Asia, 15 June 2016.

3. Ankit Panda, “ASEAN Foreign Ministers Issue, Then Retract Communique Referencing South China Sea,” The Diplomat, 15 June 2016.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