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是北歐人最缺乏、而又最需要的天然資源。不似香港，終年日夜幾近各半；長久黑暗，會消磨人的意志，造成抑鬱。對於經常沉沒在星光的國度，必須把握機會享受日出之後的那片陽光。香港建築中心（Hong Kong Architecture Centre）於6月前往北歐考察，正逢夏天最長日照之時。6月中旬正是北歐人慶祝之日，即仲夏節 (Midsummer)。當香港人被熱浪侵襲，汗流狹背，寧願躲進冷氣之地，在中環的大廈天橋間穿梭，都不願在外行走片刻，北歐人卻希望用盡每分鐘陽光燦爛，直至晚上11點日落之時，享受一年裏難得的藍天白雲。

文：康梓泠 Bosco Hong

對陽光的渴求

在萬里無雲、日照蓋頂的白天，北歐的建築裏幾乎不必另開電燈，因為偌大的玻璃把陽光幾近全數透進室內，裏頭配上純白色的牆壁，將光線折射開來，盡其所用，這亦成就出他們獨特的建築風格。北歐人亦承認，只有在陽光底下，才會顯現得他們活潑跳躍的一面。

尤其不難發現大部份新建的學校、圖書館或辦公大樓，都將中庭蓋起毫無遮掩的玻璃天花，將室內凝造露天感覺，就像置地廣場及中環國際金融中心。

芬蘭建築師 Anttinen Oiva 設計的赫爾辛基大學圖書館，當通過旋轉門，穿過低調的外貌，瞬間被一片雪白而通空的橢圓形天花所凝住，抬頭能直視7層樓頂上的玻璃天幕，將空間寬闊過來。雖然時值夏天，但陽光並不刺人，反而因為遍眼潔白，像冬日藍天下的景致。

因為冬夜來得特別早，早上出門，外頭一片漆黑，晚上歸家，才不過4、5時，頭頂已經一片星光。這段時候，誰也不想理特別睬誰，唯一能夠感受日光暖和，保持心情愉快，解開心理憂鬱，則在工作之間那轉瞬即逝的幾小時。但外頭太冷，不能久待，在陽光滿曬的中庭，才稍見眾人微笑。

黑暗的平和哲學

或許是因為黑夜太多，北歐人看待死亡，相對很多國家，特別平靜安詳。死亡，是中國人最忌諱的話題，在北歐卻是常在桌面上談論的事情。

在北歐人眼中，人生大事，婚姻不在其中，甚至不必大排筳席慶祝，只有死亡後事，心機絕不可少。到底用何種方式安葬，在哪兒落葉歸根，就連棺材墓碑和各等用具，都由生者在離世前選擇妥當。而對北歐人，尤其是瑞典，他們更嚮往用最自然的方式埋葬：將骨灰灑在十字架下的寬闊草坪上。

離開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約七分鐘車程，是市內最大形的林地公墓 Skogskyrkogården。規劃經年，以解決墓地需求，但一切以大自然為主。內裏寧靜優美得像是一個休憩公園，空氣中沒有半絲傷感，巨型的十字架在園林正中，反而隱隱透出安穩平和。

園內分佈不同形式的墓地群，碑上沒有照片，或許有簡單幾句墓誌銘。火化後的骨灰，與大自然從此融和，這是瑞典人最普遍的做法，因為瑞典國歌頭段，就是說北國是古老且心曠神怡的地方，要向天空、太陽、草地致敬：

Du gamla, Du fria, Du fjällhöga nord

Du tysta, Du glädjerika sköna!

Jag hälsar Dig, vänaste land uppå jord,

Din sol, Din himmel, Dina ängder gröna.

(Thou ancient, Thou free, Thou mountainous north

Thou quiet, Thou joyful and fair!

I greet thee, loveliest land upon earth,

Thy sun, Thy sky, Thy climes green.)

雖然瑞典再無明確表明自己是耶教國家，但信奉的人仍然為數不少。對於死亡，他們認為是蒙主寵召，終於離開痛苦的人世，回到永生歡悅的國度。哭是難免，告別並不輕易，可是傷心只是剎那，祝願安息不必痛哭，而是代死者更好的生活下去。

到埗時碰巧遇到喪事，是老爺爺的闊別。猶記得那日藍天白雲高懸，鳥語迂迴在教堂前的操場上。此刻難過，但冬去春來，季節靜靜更替，人世間輕換了年華幾何，生命本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為相信，有一天總會再會，那個約會的彼岸，是另一端的如茵綠草。

【編按：文中所有照片由 Lorraine Cultfish 提供。】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