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辦公室讀佩索阿——想像另一種生活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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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島」總是充滿一種矛盾的情緒,

既心向往之,又多少懷着恐懼。

恐懼什麼呢?

恐懼年輪般日復一日困守的重複,重複讓人心生孤獨。

(Getty Images)

我住在港島,工作也在此地,每日出門不是軒尼詩道,便是駱克道,兩條平行線,一條路走到底。我坐在 30 幾層高的窗邊,望出去就是跑馬地的山。每朝、每日、每夜,我望着同一片山脈在沉默中生長凋零。它和人一樣,都被隱形的力量主宰。

有沒有想過?很有可能,你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將在辦公室裏渡過了。你以為天大地大,明天、將來,日子總該會有不同。說不出原因的,只是覺得應該如此。但其實,很有可能,在老去前的絕大部分日子,你都將在辦公室裏渡過了。聽起來,這是比「島」的困守,更讓人恐懼的生活。

工作做不完 無阻想像如風

在 100 多年前的葡萄牙里斯本,有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會計。他也每日都像這樣,坐在一張辦公桌前,面對總也做不完的帳目,卻自得其樂,用 72 個異名為自己築起廣闊的城堡,寫下這樣的話語:

「命運,是穿越所有景觀的通道。」
《惶然錄》(網上圖片)

他是費爾南多.佩索阿,那個宣稱我們除自己的感覺之外,一無所有的詩人。

他並不害怕生活單調,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最微不足道的事都也富有偉大的意義。他很高興做一個會計,一個會計可以把自己想像成羅馬國王,但英國國王卻不能,因為做一個英國國王的現實,讓他失去了把自己夢想成另一個國王的能力。

他的《惶然錄》就像是從孤獨裏長出的花,思想的美麗顯現在屬於塵埃的倒影裏。一個人所能觸碰到的全部現實,也不過就是座孤島,也是座巨大的潛水鐘,落地窗就是生活的界限,窗外世界斑斕,看得見,卻與己無關。但詩人的目光是永遠無法被捕捉的風,無論是一張 30 尺長的辦公桌,還是一本算不完的賬目,這些都不足以構成枷鎖。

文學的無用之用在哪裏?就在於它能讓人超越目之所及的現實,得到自由。

隨靈感神遊 比現實更偉大

我身在灣仔無數幢石屎空間的任何一幢,心也隨着佩索阿帶來的靈感,時常都在到處神遊。有時會走進荒無人煙的山裏,以為星群是遠古的人留下的秘密;有時會在無盡的海岸線邊徘徊,那麼多的夜晚,風起雲湧,光在守夜人的眼裏被偷去;有時也可以是一場苦行僧般的徒步,任憑話語消失,墮入身後遺忘的深淵。或者其實,什麼也不必做,只如里爾克所寫的: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在林蔭的道路上不停地徘徊,落葉紛飛。」

所有的想像都會比可能遇見的現實更加偉大,正因為在小小島的一幢無名之樓的某個角落,我才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

「我有足夠的錢來購買食品和飲品,我有可供安身之處,我有足夠的閒暇來做夢、寫作以及睡覺——我還能向神主要求什麼?」

有些人過於匆忙,有些人從未感受,沒人注意到海鷗正在歌唱。到後來,讓我恐懼的終於不是身在何處,而是失去了所有對生活的想像。

(資料圖片)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