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超市是最能光明正大地滿足人偷窺慾的地方。

每次排隊結賬，眼睜睜看着前面的人，把自己選好的物品一件件拿到柜台上——看他愛喝什麼牌子的水，愛吃哪種口味的麥皮，喜歡哪種類型的水果。看他家裏現在正缺什麼物件，捲紙又用完了，掛鉤還需要三個，牙刷該更換了。每一次，都像在觀看一場赤裸裸的個人生活大展覽。

有一回在某間我常去，自認為已經很熟的超市，見到一個主婦買了整整半車罐頭。我看着收銀的人一個接一個掃着條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口味和品牌的，因為這麼久以來，我完全沒有見過這種罐頭，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把它從貨架上拿下來。

那個時刻，我腦海中忽然像被電擊般閃出一句話：

「每個人都是一個宇宙。」

人要認清自己的「有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從人們不曾間斷過地對他者進行評論和判定就足以看出。一個在婚姻的枷鎖裏被囚禁了一輩子的人，難以接受一個離過幾次婚或者根本不婚的人還可以過得很幸福。一個認定了吵吵鬧鬧才是生活真諦的人，不敢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彼此契合共生型的伴侶。一個以房為家的人，自然也不敢想像心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可以完全與此無關。

因為沒見過，所以不相信。但是即便見過了又怎麼樣呢，看見了這一個，還有另一個，看見了另一個，還有無數其他個。沒見過的永遠比見過的更多，未曾抵達的地方永遠比到過的更廣闊。

法國作家拉羅希福可（François de La Rochefoucauld）說：

「心胸狹窄導致剛愎自用，讓人難以相信眼界之外的事物。」

人的狹隘不是因為見得太少，而是因為懶惰和自大。

不過說來弔詭的是，那些成日盯着別人「錯誤」的人，在真正需要在乎別人感受時，這個「別人」又從他眼裏消失了。在對待他者的態度上，我們只學會了圍觀，卻沒有學會關懷。

時常我也困惑，心急的時候就想找一條放之四海皆準的規則去判斷，偏偏人情事各有各微妙的困境和複雜。制定一項統一的標準，是最簡單省事的，它滿足了人既想知道結果，又討厭去仔細求證的怕麻煩心理。可惜立場與思考是天生的仇敵，迅速站定立場，就等於堵死了其他出路，實是最不負責任的做法。

後來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没有一個人的觀點會完全正確。無論他的視角多麼宏大，這宏大也仍舊有限。當世上有任何一方得益，在與此相對的某個地方定有另一方因此受損。雖說人不該麻木不仁，但對不少人來說，保持沉默並不是一件壞事。

尊重別人的自由，就是給自己自由。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