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美豬出城】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他在影片中走訪多個國家,發掘各地的優越制度和思想,望可偷師反運回去,以救美國之弊。儘管不是嚴肅國策討論,嬉笑怒罵卻比轟天鎗火更為震耳發聵……有些觀眾看過《美豬出城》,只是羨慕彼方制度之美好,一味感歎,未免忽略導演的用心了。
米高摩亞(Michael Moore)原來已有 6 年沒拍過長片了。2015 年再出手,拍成《美豬出城》(Where to Invade Next)。英文原名相當挑釁,卻不脫他一直以來的冷嘲熱諷。電影末尾的樂觀態度既苦口又婆心,香港現在才上映,多少有點遲了。
曾是世界榜樣 美國何時失落輝煌?
初看片名,本以為米高摩亞想揭露美國多年來發動戰爭的罪行,又或抨擊美國以反恐為名的侵略野心,並以此預測未來世界亂局。但一開場,他即諷刺美國其實自二戰以來幾乎從未打過勝仗,想以軍火搶奪石油又未竟全功,不如由他來決定何處開戰以圖利好了。
原來米高摩亞所謂「侵略」(invade)只是戲說。他在影片中走訪多個國家,發掘各地的優越制度和思想,望可偷師反運回去,以救美國之弊。儘管不是嚴肅國策討論,嬉笑怒罵卻比轟天鎗火更為震耳發聵。
不是嗎?從意大利不惜代價的勞工權益、法國尊崇性靈的優良教育、芬蘭盡掃陳習的教育理念、斯洛文尼亞學費全免的專上教育、德國深沉自省的公民反思、葡萄牙以人為本的抗毒政策、挪威重視生命的人權主張、突尼西亞重視女權的執政意志,到冰島女性分權的民主力量……這些人人嚮往的德政,難道不是勝過只看經濟回報的短視思維嗎?
諷刺的是,電影中不少受訪者表示這些超前的民生政策與人權理念,其實全皆源於昔日美國。那美國是何時、為何放棄了這些值得追求的目標,失落了民主自由的冠冕呢?米高摩亞沒有正面解答,但這才是他真正想表達的信息。
市場主宰人生 無力抗爭變成常態
要回答米高摩亞提出的問題,我們不妨看看英國著名紀錄片導演阿當寇蒂斯(Adam Curtis)剛在 10 月中推出的新作《超常態世界》(HyperNormalisation)。
《超常態世界》探索今天世局紛亂而人民卻只沉醉於互聯網和陰謀論的因由。阿當寇蒂斯善於組織故事,串連起種種已被遺忘或表面上毫無關係的事件。全片先從 1975 年的紐約講起,當年紐約政客向銀行大量借貸發展城市,成效不彰,中產又逃債嚴重,銀行家懼怕血本無歸,聯手拒絕向政府買債「逼宮」,總統卻不願施以援手,終致銀行家主導建立的委員會控制城市財政。
阿當寇蒂斯認為這是「新時代」的開始——傳統政客失去控制權,危機從此不藉談判與協議解決,而是全由市場邏輯話事。例如在這個時候,特朗普看準機會,獅子開大口要政府容許延交巨額稅項,好讓他可以借貸購入大量窮戶破屋,將紐約變成酒店與高級商廈的城市。銀行家欣然接受新投資機會,特朗普一來一往,自身不用付出分毫,卻從此成為地產大亨。紐約市整體發展從此愈來愈市場化。
阿當寇蒂斯指出銀行家服膺的市場機制只講數字,難以「談判」。當只求避債圖利的思維蓋過其他價值追求,像《美豬出城》中提到的意大利最高可領 8 星期有薪假期的優厚福利、斯洛文尼亞免學子負債的舉措,就難以推行了。
難道那時候沒有人敢去反抗嗎?當時紐約一聲縮源節流,大量教師、警察、消防被炒,但反對者已想像不到其他破局可能,傳統的群眾行動(collective action)敵不過強大的市場運作,無力組織起來,不能衝擊制度本身。不少曾經活躍的激進份子與左翼人士退居貧民區,只能提倡人們通過藝術形式的個人表達(self expression)改變內在,以抽離、冷漠的個人主義去體驗、感受這場混沌。
市場機制淹沒抗爭意志,人民營營役役只求一份工,抗爭力道消減,市場化長驅直進,更加忘記更高的人文追求,其他國家反倒保持抗爭,結果在政制和福利方面優於今天的美國,這就是米高摩亞問題的答案。
「侵略」外地 實為反攻美國人心
其實在《美豬出城》首站意大利之旅,米高摩亞就找上工會領袖,問他這一切優渥福利制度從何而來。答曰︰昔年曠日持久的抗爭、罷工、談判,無數抗爭者流血、失業乃至入獄,勞資雙方這才達成協議,方有今天的美好。有些觀眾看過《美豬出城》,只是羨慕彼方制度之美好,一味感歎,未免忽略導演的用心了。
因此米高摩亞對外的「侵略」,實則想喚起「美豬」抗爭。明乎此,他的侵略路線圖就可以解讀為抗爭路線圖。帶出全民福利的美好願望後,他首先提倡從教育做起,像芬蘭學校般取消窒礙身心發展的基準試,鼓勵下一代追尋夢想與知識。又應像德國教育時刻反省納粹罪惡般,直面面對美國多年來的戰爭罪行,促進和平。並以尊重、人權價值為核心,像冰島般重視女性聆聽的耐心、顧全的態度,調和男性主導的政客和銀行家冒進的性格。
只要你願意行動 什麼都可能發生
阿當寇蒂斯認為「超常態」的亂局可從 1975 年講起,米高摩亞的路線在這一點上也可與他串聯起來——《美豬出城》提到在 1975 年,冰島女性藉「國際婦女年」(International Women's Year)活動發起大型抗爭,全國達九成婦女站起來遊行示威爭取合理權益,促成了 5 年後全球首位女總理上台。我們不妨大膽視此為美國失落輝煌,歐洲進步制度生根的分界線吧。
可是這個時候再講群眾行動,會否太「左膠」?《超常態世界》所提的 1970 年代故事也許不夠全面,當時的知識分子當然不只提倡「藝術抗爭」那麼簡單,但其論點也是值得我們警惕的。
回到《美豬出城》,在訪問冰島過後,片末米高摩亞與昔日好友回到德國柏林圍牆,回憶在 1989 當年,其實自己也不清楚正發生什麼事,只見有人爬上圍牆揮錘鑿去,就齊齊上前行動,想不到世界竟一夜變天。米高摩亞相信奇蹟——只要你願意行動,個人會匯成集體,無論挫敗多少次,什麼事都仍可能發生。
這讓我想起米高摩亞「侵略」過的突尼西亞。在影片中他只三言兩語帶過「茉莉花革命」,但我們可援引《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一書中,William J. Dobson 談到突尼西亞時的一句話,以作補充和總結︰
「一定要有人身先士卒……革命不完全是自然天成的。」
【編按: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文標題為「在這超常態的壓逼世界,『美豬』與『港豬』應如何抗爭?」。】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