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與城市

撰文:朱珏瑾
出版:更新:
我喜歡山,安靜低斂,綠影間總瀰漫着鬆散的光輝。我也愛海,海浪迷人的呼吸,層層又疊疊,像悠揚的旋律自遠方而來。跟自然待在一起,時間也帶上了詩性,日常瑣碎的歡樂或憂慮被稀釋淡了。
朱珏瑾
(作者提供)

過去有兩年時間,我住在西營盤附近。窗外的紅綠燈過街提示音晝夜不斷,總令我想起砧板上的雙刀剁,或者誦經時的木魚聲,噠噠噠噠不絕於耳。除此以外,還有電車追着兩條軌道,從天空微微露白到玻璃窗足以充當衣鏡的深夜,咣當咣當地往來。

這兩種聲音,一個催促人快步走,一個又慢吞吞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展示着它自上世紀傳承下來的速度。或快或慢,這些聲響早讓人習以為常——機械的,冰冷的,有力的。

由石塘咀往干諾道西走,一路向前便是西環碼頭。我常遇見街坊從德輔道西密密麻麻褪了色的住宅裏走出來,拎着兩罐啤酒,去到岸邊席地而坐。風漸漸起,沒有人着急離開。空蕩蕩的日落,斜暉脈脈水悠悠。到了中秋,狹長的碼頭便載滿人群。一個個拖住的,抱住的,全家嬉鬧着團聚,享受片刻涼風。小朋友手裏拿了熒光棒,頸上掛着熒光環,他自己不知道,他周身勃勃的生機比那彩光更耀眼。

我喜歡山,安靜低斂,綠影間總瀰漫着鬆散的光輝。我也愛海,海浪迷人的呼吸,層層又疊疊,像悠揚的旋律自遠方而來。跟自然待在一起,時間也帶上了詩性,日常瑣碎的歡樂或憂慮被稀釋淡了。事情但凡淡了,都會顯得浪漫。雖然它也時而兇險,但自然直來直去,不周旋,亦沒有陰謀。陰謀只屬於人,是文明的副產物。

劉克襄寫過一本書叫《四分之三的香港》,這個愛好旅行和自然的台灣人,漂洋過海跑到香港來「行山、穿村、遇見風水林」,足跡遍佈了新界、大嶼山和港島。他去濕地,去郊野舊徑,穿林越澗在城市邊緣尋找暗藏的驚喜,繼而發現香港在周知的逼仄壓抑外,原來有另一種天然的疏闊面貌。

山林也好,海岸也罷,自然的免費贈予,沒想今日是最為珍稀。我們身邊只有後巷,難有風景。放眼望去滿世界是執相過度,毫無起伏的廣告圖片,全封閉式摩天大廈,還有那些堅硬實用的塑膠製品,仿佛一輩子和磨損無關,等你都不見了它仍風采依舊,讓人越用越灰心。是呀,不也有山頂風景獨好,淺水灣遠離塵囂,加多利山環境清幽…但那是和絕大部分人無關的生活。

(作者提供)

人們在自然世界為自己建造一座座石屎家園,卻將自然變成了最尊貴的奢侈。

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是在郊野度過的。爬山(是真的手腳並用地爬,不是行山),玩土,在草叢裏打滾,我得感謝那個科技尚未發跡的年代,讓今日的回憶得以飄飄然滿是柔軟氣息。看着身邊玩iPad長大的孩子,我不知道有一天他們回味起童年,會不會覺得無趣。但這也並不值得感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運,不是我們選擇了怎樣的生活,而是我們恰好遇見了怎樣的時代。一輩輩人雖都活在同一個當下,但其實終歸是對方的局外人。

在征服與消費觀仍推動着世界,佔據絕對優勢的時候,我想自然不會有機會來接近我們,唯有個人去主動靠近它。我記得梭羅在《湖濱散記》裏寫過的:「華登湖,它雖然有那麼多漣漪,卻沒有一條永遠的皺紋。它永遠年輕。」

即便不能長久地望向一片風景,曾跋山涉水到過的地方也不會吝惜它的滋養,成為那長久的,內心歡喜充沛的源泉。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