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耶斯的死症，是他在愛華頓多年來未曾以一項錦標證明自己，在威信未立之下選擇任教曼聯，而費格遜的後任工作是注定不能成功的。

「即使換上哥迪奧拿還是安察洛堤接掌費格遜帥印，也不可能取得成功。」

莫耶斯的這一番言論，很容易被解讀成失敗者的抱怨。三年以來，球迷習慣以「結果論」和先入為主的態度，總結莫耶斯在奧脫福的失敗歲月，使他一直得不到公允的評價。坊間何曾結合當時的資訊，從球隊的陣容結構、管理體制反思曼聯衰落的根源？

本文旨在擺脫成王敗寇的邏輯，檢討各種解釋莫耶斯下台的通說，嘗試為莫耶斯得出客觀、公允的評價。

通說一：莫耶斯清洗費格遜遺下的教練團隊，因此失去更衣室的控制

莫耶斯失去更衣室支持不假，但是上面的結論是有悖於常識的。一般球會主帥赴任，都會帶上自己熟悉的助教、軍醫和球探組成新的教練團；反倒是雲尼亞里最初執教李斯特城，還留用大量前任主帥皮亞臣的舊部，這種案例才是罕見的。

更何況，前朝的班底跟莫耶斯有可能出現理念分歧，例如偏向技術鍛練的梅倫史甸和莫耶斯在青訓體系的訓練方法方面就有差異。如果把舊人硬塞給莫耶斯，有可能會讓更衣室衝突提早發生。

傑斯對於莫耶斯的態度，反而甚少有人討論。即使換掉教練團隊，莫耶斯並不缺調和領隊、球員關係的助手：傑斯和菲臘尼維利。偏偏在更衣室鬧矛盾最烈的時候（2014年2月至4月間），傑斯不曾發言支持上司，而只是澄清他本人和莫耶斯沒有矛盾。當費格遜、尼維爾兄弟和史高斯都對外表明力撐莫耶斯的時候，傑斯的緘默是瞹昧的，而他對莫耶斯的取態和對雲高爾相比，卻有天淵之別。傑斯不僅是球隊助教而已，而是被視為日後的主帥接班人，在教練團隊以至更衣室的影響力也非常大。傑斯的態度，正正是更衣室的風向標。

通說二：莫耶斯的威望不如名牌教頭，因此沒有鎮住一眾功勳元老的能力

莫耶斯的威望的確鎮不住場，但不能解釋將帥失和的緣由。論更衣室混亂的責任，將帥皆有。嚴格來說，對莫耶斯明顯不賣帳的，主要是李奧費迪南，和正隊長維迪兩位大老。從二人退休後的言論，可見他們跟莫耶斯在踢法理念上有矛盾——而這個矛盾是不可能調和的。

兩人對於莫耶斯對球隊防守體系的調整感到不滿——後者向陣中球員播放積基卡的比賽錄影，似乎想向後防球員灌輸必須把防線向前推的意識，否則球隊防守面積過小，連由守轉攻也困難。過去費格遜的一套，是大量消耗中場的跑動量以連貫前後場，而且後防球員也習慣低位防守，但是一整季這樣踢必然無以為繼，無怪乎12/13下半季曼聯在聯賽總是要陷入被動局面（其實問題在11/12球季已經很明顯）。不過，老將們安於舊的一套，當然不可能屈服（另一長老艾夫拿卻是個例外，他雖跟莫耶斯意見不一，但在對拜仁的歐聯比賽前夕出言力撐領隊，表現也堪稱全隊模範）。

莫耶斯對問題看得準，而解決問題的方法應當是換血，但無奈球隊在夏季轉會窗無甚作為，加上新帥威信未立，要一下子擠掉舊臣更不可能。然而，體系不能不改，舊臣對新帥的怨氣越積越多（尤其是李奧費迪南，經常抱怨欠缺上陣機會），加上改革不可能即時見效、成績壓力又沉重，對莫耶斯來說日子的確難熬。這種日子費格遜也曾捱過，而且是以戰績為犧牲品——89/90年球季，曼聯陣中一大群舊臣宿將有酗酒問題，也和費格遜鬧矛盾，使球隊險些降班。但是，莫耶斯沒有費格遜當年命硬，結局大家都看到了。

莫耶斯是受到費格遜認可的領隊人選，但並不是首選。畢竟跟各路名帥相比，他尚未在愛華頓的執教生涯裏以冠軍錦標，說明自己的功力——起碼費格遜曾經帶領鴨巴甸擊敗皇馬、揚威歐洲。既然這是莫耶斯固有的缺陷，受指責的不應該是他，而是球隊沒有為費格遜退休做好準備方案。再回說上面的矛盾，在領隊不能任意拿下舊臣子的時候，試問各路球迷有沒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通說三：莫耶斯浪費了2013的夏天，沒有恰當為球隊換血

這樣怪責莫耶斯未免太過了。論者很容易忽略執行轉會操作的不是莫耶斯，是球會副主席活華特。活華特經驗太稚嫩，只能倚賴經理人關係買big name （結果那一年夏季曼聯的運氣的確很差）；二來曼聯球探系統不能為新帥提供任何人材清單，以致13年夏季球隊買人屢屢碰釘。

活華特擔任球會副主席這個位置，但是他對經理人人脈的掌握，以至轉會的技術操作僅是入門級（從13年夏季買靴利拉的鬧劇就知道），於是法比加斯、巴爾、C朗拿度等目標盡皆一一錯失。而且，曼聯球探網絡極端落後（過往這一環節由費格遜親弟馬田負責，但是派駐海外的球探未能為球會提供整全的資料庫）。《衛報》記者Jamie Jackson在14年2月的時候，曾經報導莫耶斯要改革球探系統的消息；而從近三年曼聯不斷擴張全球球探網絡的消息看來，這個問題的確很嚴重。

至於溢價收購費蘭尼，除了因為球隊在轉會市場的無甚作為之外，亦因為每位入主大球會的新帥總會找自己的親兵、嫡系，我倒也覺得不必苛責。費蘭尼是一個優點和缺點均很明顯的球員，反正只要他的位置不墮後，亦可以為球隊帶來許多貢獻。

莫耶斯能力有侷限，但是從他點名收購的方案看來（卻奧斯、艾簡達拿、靴利拉、法比加斯），他對球隊體系的建設還是有些想法的。只不過，曼聯願意給多少資源和機會予莫耶斯撥亂反正？從他的遭遇看來，球迷的批評又是否合理？

通說四：莫耶斯沒有明確的戰術理念

與許多曼迷的想法相反，莫耶斯的戰術細節遠比其他英倫三島領隊更豐富，而且在調教防守（尤其half-spaces）方面甚有心得——尤其是他的偽三中堅方案。當時他以史摩寧踢右閘，思路有點像一位偽中堅，在左路艾夫拿上前助攻的時候他會往中路靠，保證防線安全，而這個方案的效果在13/14英超上半季還是很不錯的。

說起進攻，曼聯入球手段單調（所謂九九八十一斬）也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我們評論這個問題時，有以下兩道問題不能忽略：

1. 曼聯中前場欠缺腳下技術強的球員，牽引對手防線（蘭尼受傷的確教人可惜），在小組入滲方面也沒佔多少優勢；

2. 即使依靠兩翼傳中，但是前場兩大前鋒（雲佩斯和朗尼）活動範圍高度重疊，無法把隊友的助攻轉化為入球。

為求對中下游球隊取分，曼聯只能放棄偽三中堅的方案，不斷放任兩閘壓前，最後卻輸掉反擊。莫耶斯能力固然有限，但是上述的兩點問題事關陣容缺陷，我們又可以同情地理解莫耶斯的處境嗎？

衰落責任不能由莫耶斯獨領

對格拉沙家族和活華特來說，以這樣一位教練作為球隊滑落的箭靶，或多或少能掩蓋他們在足球事務上的不足。事實證明，沒有任何一位教頭願意承受球會轉型陣痛，最後這份擔子卻落在莫耶斯身上，而他也只能連帶一群難以處理的老臣和搞事分子一併離開（基華利、維迪、李奧費迪南）。

莫耶斯的死症，是他在愛華頓多年來未曾以一項錦標證明自己，在威信未立之下選擇任教曼聯，而費格遜的後任工作是注定不能成功的——簡直是曹操講的「慕虛名而處實禍」。他始終還未摸透，執掌大球會的心理需求是什麼，所以弄出個焦頭爛額來。如果莫耶斯推卻曼聯帥印、用心經營自己，或許他朝來到這個崗位上會更有成就吧。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