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是跟自己內心的一場搏鬥。電影有種功能，平常人一般不會（或不敢）討論的，便用戲劇拍出來，把矛盾放大 N 倍來激發討論和思考（那怕只是內心交戰），《神奇虎爸》正是一例。看戲看得這樣掙扎和不舒服，故事穿透力確是近年少見。

反資本不做美豬　自己子女自己教

虎爸是 Captain Fantastic（神奇），還是 Captain Lunatic（神經）？死啦，我對虎爸的心態和生活態度部分非常認同，但切實實行起來，原來連自己都覺得虎爸很怪雞。難道自己都是「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地享受資本／消費主義帶來的方便、舒適和安逸？

電影中的虎爸（Viggo Mortensen 飾），是另類怪獸家長，反建制反資本反權力，認為美國很多人都沒有受過「真正的教育」，只會一味接受主流世界（也就是資本主義）灌輸的價值，潛台詞：資本主義下，人都是毫無自主意識的生物，亦即美豬。

主流價值如此俗套不堪，虎爸於是帶 6 個子女歸隱深山，用自己的方式 homeschool。子女們（最小只有 4 歲）日間學習生火、狩獵、格鬥、森林練跑、徒手攀山；夜間學詩歌、哲學理論、馬克思、音樂、藝術。他們不認識 Nike 和 Adidas，沒有手機，卻愛在星空下睡覺，聽古典音樂，能說幾種語言。人家慶祝聖誕，他們慶祝「杭士基誕辰」（Noam Chomsky Day，Noam Chomsky 是美國當代著名左翼學者，一生積極批判資本主義），重視精神生活多於一切。

故事這樣鋪排設定，觀眾大概已「聞到陣馟（音：除）」，就是這班隱士注定要與主流世界來一次矛盾大決鬥。不出所料，他們一家要出席亡母喪禮，要步出深山的「comfort zone」（外人看來其實一點也不 comfortable）。出山要過三關，先戰主流世界陌生人，再戰虎爸的妹妹（還是姊姊？），最後就是 final boss，代表終極保守的大右派外父。

電影放大價值矛盾　觀眾邊看邊腦交戰

激戰連場，虎爸不單止與「外敵」對決，也因為妻子自殺和家庭有「分離主義者」要處理內心掙扎，常糾結於一個「極端主義者」／「真左膠」應否為子女妥協的狀態（其實觀眾也是）。角色層次立體，是以電影每一場戲都很有力量，主流與非主流的 tension 隨故事發展愈拉愈緊。導演刻意經營這二元對立深化矛盾，下面幾點非常值得深思：

1）虎爸要求孩子真切表達感受，用字要精準，禁用「interesting」這類虛字（同廣東話的「正」一樣），如局長的「日本放題好吃，任食，紅葉好靚，好多新鮮嘢睇」是要零分重作的。經思考，對話交流才有營養。

今時今日的社交媒體一代要快、要爆、要速食，用字愈Ｘ街就愈吸睛，嚴肅議題上許多中間的思考過程被抽空，於是常見網絡泥漿摔角，互 block 收場，資訊再多也無助思考。

2）旁人在兒童教育時常避開性、死亡等問題，虎爸卻毫不忌諱，向 4 歲小童說出母親自殺的真相，更把性的過程如實形容。他把孩子當成年人，認真聆聽孩子意見及提問，再給予誠實的回應。總之，一切包裝、美化、迴避都不是虎爸的 style，知識要最 raw 最貼近事實，不可加工處理。

記得幾個星期前，一家人去飲茶，我的 4 歲兒甥女看到酒樓的魚缸，便問我媽媽（是兒甥女的姨婆）：「為什麼魚兒都被困在裏面？」

我媽答：「其實牠們都在缸裏開心游泳。」我聽後有點不舒服，將心比己，明明魚是被困（還要被劏被蒸來吃），怎會高興？育兒我不懂，但把世界過度美化就是虛妄。

3）不可嘲笑別人，儘管千萬個不認同，也請尊重別人選擇的生活方式，下下鬧人港豬，是不可接受的。虎爸也不是為爭取世人認同什麼的，只是選擇自己（及家人）不被資本企業和當權者剝削，與世隔絕，隱居深山。印象中虎爸從未向主流世界的人批評一句「wrong」，所以我不管你，請你也尊重我。

4）有人接觸過象徵物質和虛妄的主流世界（也充滿惰性的誘惑），便不想回去象徵精神和知性的深山生活。

故事發展下去，愈發現主流世界不能包容不同，就算你不問世事，自閉隱居，我看着你也不順眼，非將你同化不可。又，也許是虎爸的「激進」思想令他們不舒服，也許是這些「激進」會動搖他們的安穩和權力。總之，一旦被扣上「激進」的帽子，就會被認定是訴諸情緒，沒有邏輯，破壞和諧。大家都是香港人，一定非常熟悉這個語境。

借朋友語，看完戲，像自己跟自己打了一場 boxing。自己支持的理念是如此不堪一擊嗎？自我否定的感覺更開始浮現，懷疑自己相信的東西是否正確。《神奇虎爸》，看得我非常不舒服。

最近，於電影出現過的某大連鎖快餐店推出 9 件雞優惠，店外竟然出現人龍，世界怎麼了？虎爸究竟是神奇還是神經，我也不懂分辨。

最後，奉勸各位，看《神奇虎爸》要慎選戲腳，如果戲腳思想封閉，看戲後吃飯可能要吵架。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