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湯家驊辭任立會議員，觸發新東補選起始；經過區選、立會選舉到如今，香港政治史上前所未見、橫越數載的選舉年終於來到尾聲，將由特首大位之爭作結。而現任特首宣佈放棄競逐連任，無疑又成為眼前終局的最大變數和轉折。愚以為，「梁下林上」的過程，而不只是決策本身，無疑是20年來，治港機構所犯，最嚴重的短視與誤判，且以系列文章分析之。

從去年12月9日起，基於各對手，尤其是曾俊華團隊的局限，筆者相信林鄭的勝算，成為歷屆熱門之最。即便和第一場特首之戰，董建華、楊鐵樑、吳光正之爭相比，林鄭「甩手」的機會比董還要低。然而，眼前史上最低競爭性選戰，實在無法鞏固林鄭在建制派內的領導地位，更不可能提升其政治能量，以作日後與泛民或競或合之用。

一場選舉，對整個社會而言，最重要是「代表性」；對普羅大眾而言，最重要是「認受性」；對管治階層而言，最重要是「競爭性」。英國人留下的海洋法系，不只是法律遺產，也是智慧結晶。在英美及其前殖民地，所謂制度的主體，不只是白紙黑字之條文；而是日常運作機制，以及解釋條文的慣例、原則和結果。

從1997到2012，15年來小圈子選舉框架不變，因而特首長期面對「代表性」、「認受性」挑戰；在上一屆，梁振英團隊卻應對種種有利、不利因素，在「競爭性」上有所突破。如今，「眾星捧月」卻開了歷史倒車。是屆特首選舉在「競爭性」方面不進反退；即便當選，林鄭的前路，也是香港的前路，只會比過去4年多暗淡。

「梁下林上」不只明顯反映涉港單位及駐港機構，比起改革開放之初更難掌握香港社會狀況和民情；也無法讓最高層的治港思維與方針，落到實處。王光亞談新特首標準，就是習近平的原意：「準確地貫徹落實《基本法》，全面、準確、客觀向中央反映香港情況，提出工作意見；也要用符合香港法律規定、符合香港情況的方法向市民解釋中央的政策，落實中央的決策。」切中了問題核心，也是維護港人利益的不二之法；遺憾的是，欠缺「競爭性」的特首之戰，只會讓上述構想成為泡影，筆者念之莫不扼腕頓首。

筆者從不認為中、港利益，包括長遠政治、安全利益，有何根本矛盾；更不認為國家領導人有心讓港人為難，刻意冷處理香港及香港人在中國現代化的關鍵角色。北京想香港好，自然也想香港人好好為民族復興而奮鬥。作為港人，我們只有一城；作為中國人，我們只有一國。除了讓我城我國更好，香港人其實沒有真正退路。所謂退、所謂移民，其實意味著自身和後人，成為另外一群人。作為四代華僑之後，筆者感受至深。

然而，眼前北京對港工作，從訊息掌握、分析，到提出對策、人選，再落實、回饋、調整、反思，都遠未達到預期效果。既離地不現實，也有自相矛盾處。從而致使北京透過對港工作，而預期達到的環球戰略構想大打折扣；連串的失誤與不足，反而成為中港大小利益團伙謀利的空間。

這些謀利的舉措，或許並不違法；制度的寄生蟲其實也是潤滑劑，在古今中外確實也無法禁絕。然而，卻不容擾亂香港社會秩序和運作機理。最終，殖民時代的遺存與變體—「買辦政治」病態漫延；直接導致本就不甚了解中國、不甚信任中共的年輕人心生離意。社會的不安與蠢動，由是一發不可收拾。

在價值觀上，筆者接近學院派「馬克思主義」；在分析政經具體問題上，傾向於「新制度主義」。筆者並不熱衷咀嚼與傳播這樣、那樣中環或西環的「陰謀」。與其醉心於揣度人心，不如堵塞制度流弊、制約一系列不利於香港民主發展和中港關係的政治操作。

從第一屆特首選舉開始，經過董連任危機，以及比「董連任」更讓人意外的「董下曾上」；再到2012唐、梁之爭，10餘年走來，在在說明再小圈子的選舉，特首在民間和中港管治機器內的政治能量，主要靠自己「打回來」。經過越大的競爭、承受越大的壓力，才可展現勝選者的特長與韌性。而這，事實上也是梁振英當年兼得民望與北京認可的根本憑藉。

筆者並非天真到認為上屆中聯辦並未參與特首之戰，或其態度與最終結果無關；但在2012整個競逐過程中，梁振英作為候選人，並非任人打扮的洋娃娃，卻是各路人馬都難以否認的事實。除卻作為男主角，從總體策略、宣佈攻勢、政綱內容到選舉節奏，都由梁氏團隊主導。如要疚病，梁振英過於親力親為而非受人擺佈，或許更符合事實。

無論事前事後，外界對其團隊的評價如何，在選舉當中的主體性卻是無疑。單論這一點，林鄭眼前的功夫，卻大有不如。不管外界是否欣賞梁振英及其的競選人腳，從籌款到爭逐選委再到提名戰，乃至決選，都可以看到該團隊在建制派內的動員力。甚至促使泛民一方面提名何俊仁、一方面借票與梁的討論。

事實上，在整個過程中，梁團隊籌募經費和爭取提名的成果，都稍優於對手；就此而言，最終結果亦不令人意外。5年前，即便梁振英要借西環一臂之力，也要抵抗財團的排山倒海的壓力。如今，林鄭得西環鋪天蓋地之助，又得一眾二代領銜競選辦，果真就代表比起其前上司梁振英，更加眾望所歸？

相反，筆者認為，一個並未在選戰中經過必要焠煉，靠眾星捧月而來的特首，必然是政治動員力最低、與北京距離最遠的特首。就此而言，小圈子選舉明文規定的程序不變，但西環與財團聯手排除競爭的實際操作，也算是制度性破壞、制度性倒退。

倒過來，我們得以預見，由於特首大位靠借糧、借兵、借票而來，「買辦政治」只會進一步惡化。「北京—特首—建制」派之間的「代理商」、「協調人」就得以利用，甚或擴大制度漏洞，而霍取更多操作空間。單論對西環、財團二代的依賴，林鄭還遠不如現任特首，以林換梁，還不如不換。所謂「奶媽」，其實也沒有親娘，而是靠吃別家的「奶」長大的。

就此而言，眼前之局，關鍵並不在於誰贏，而是怎麼贏。以林鄭的聰明才智，不可能看不破。林太不必甩掉「好打得」之名，真正「好打得」者，其江山也是親自打出來，而非借出來的。為己為港，林太務須改弦易轍。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