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魚蛋折射出政府如何維護地產霸權、如何蠶食市民的生活空間。如果，特區政府是在政治制度上繼承殖民思維，小販政策何嘗不是？

初一發生的旺角騷亂，被指為「魚蛋革命」，雖稱因小販而起，但在不久之後的發展，卻已和小販議題無關，甚至有小販煮食工具在衝突期間被推跌，彷彿魚蛋已不再重要。就算記者追問高永文局長有關小販政策問題，他也只推說由沒有小販聲音的區議會決定。在這個風暴中，小販是平靜的風眼，一如以往，他們的聲音和故事不為人所知，依舊沉默。

不在現場的人，或者會以為小販和行動者一起抗爭，誰不知卻是「你有你抗爭，我有我搵食」，同一條街，有如活在平行時空。是次事件被描述的起因為「撐小販」，內容大多從食客出發，小販的聲音卻甚少呈現在媒體，也少有評論關注。

管理小販　已釀多宗悲劇

正因如此，我們一心「撐小販」，卻很容易會「幫倒忙」。新年期間，上水小販發出聲明，內容指出：「請不要再拍攝我們擺檔的地點丶攤檔和樣貌，並公開上載。因為此只會成為相關部門利用作打壓小販的工具，日後更易遭針對性拘捕。」可見，小販並非不願發聲，而是發聲需要付上沉重的代價。因此，大家要真正「撐小販」，就更應了解他們的歷史和生態。

稍為翻看百年前的香港老照片，不難發現街頭小販的蹤影。20年代，港英政府開始為小販發牌，至二戰後慢慢把流動小販規範成三種類型，包括固定小販（即鐵皮排檔）、黃格仔小販（如女人街和廟街）、以及雪糕車與賣蕃薯等的流動小販。然而，截至70年代初，政府便停止發牌。隨著2009年的「天星、皇后碼頭保衛運動」所帶來的保育風潮，政府才稍為重發三百多個牌照。97後，據聞因食環署內部改制，小販管理隊便再次加強打擊，指令一發，販管隊人員更要四出「跑數」，因此才導致多次的不幸事件。筆者需特別提出「彭東尼事件」，當時無牌小販彭東尼為了逃避販管隊捉捕，撞向貨車受重傷。那次嚴重事故後，販管隊才發命令人員不得再以便衣執法。

一旦存在「管理」，就必然會出現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對立的矛盾，事實上，小販和政府人員之間的衝突，無日無之，天天上演。遠至1946年，賣花生的小販王永祥，於執法期間，被警察亂腳踢死，引發騷亂；近至2006年，60多歲的天水圍天光墟小販羅光清，因走鬼跳河躲避，終遇溺身亡；同年，前文所提及的小販彭東尼又因逃避追捕，被貨車撞倒以致癱瘓，他的下半生都要卧病在床，不能走動。加上去年被小販推跌死亡的小販管理隊主任胡廣森，再次釀成對立所帶來的悲劇。縱然這一頁頁的庶民悲歌從沒停止，卻不曾讓小販生存空間帶來改善。

地產霸權　政策迫小販生存於夾縫間

前小販管理隊人員黃華興曾經在一個訪問裏，提及當年接受訓練的導師會跟他們說：「小販在街頭擺檔不用交租、不用交稅，會對地鋪商戶不公平，因此小販管理的工作就是要減少這不公平狀況」。這段對話很重要，坦白說明了，小販管理隊的工作，就是要維護商戶利益，置小販生計於不顧。可是，小販朝桁晚拆、好天曬落雨淋，試問兩者真的可以平等比較嗎？

馬國明老師曾經說過，小販的靈活經營可以避開地產霸權的掣肘，正因為社區士紳化和公共空間私有化，小販就成為第一線最受影響的人。今天的灣仔舊區，經已變得面目全非。2007年是經歷重建的年頭，灣仔太原街市集便曾經受打壓。政府指出市集阻礙新建豪宅的車輛出入，差點面臨清拆，幸得小販們連番抗爭，才得以保存大半空間，可是市集已被迫縮存於豪宅的基座與高牆之間，有如立於峽谷的夾縫之中。

公共管理權外判　進一步削小販空間

在士紳化的套餐中，必然出現公共空間與私有化的問題。90年代，政府開始大力推行「管理主義」，街道上的任何一個空間都交由專責部門負責管理，政府為了節省成本，更把公共空間的管理權外判出去，周邊的屋苑商場，當然樂於參與，分一杯羹。表面上，管理公司出錢設計、出力管理，但實際上，這樣卻把公共空間和商場屋苑的設計統一化，終令公共空間變成了豪宅的後花園。

筆者最近回到重開不久的利東街，看到街道已完全被發展商吞噬。設計的品味不堪入目，有如澳門鬼土豪賭場，最為諷刺的是，利東街街頭擺放了兩架販賣爆谷的單車。十年來，地產商把屋拆了、街道也都消滅了。小販沒了，然後曾俊華還給你一個與香港格格不入的「美食車」，把原來民間的生活，以商業方式呈現，販賣情懷。公共空間如何被私有化的示範，正是如此。

相信七、八十後的香港人，都會記得兒時有一輯政府廣告，一個小販邊抽煙邊剪牛雜，煙灰還跌落牛雜之中，宣傳口號意指「小販食物不安全、街道不衛生，勸導市民不再光顧」。這種都市潔癖帶有殖民者思維，殖民者皆視自己為文明代表，而被殖民者都是不文明和污穢不堪的。

這幾年來，特區政府如何地置民意不顧，經已罄竹難書，不論在政治上或生活上，香港人都有如繼續被殖民。一串魚蛋折射出政府如何維護地產霸權、如何蠶食市民的生活空間。如果，特區政府是在政治制度上繼承殖民思維，小販政策何嘗不是？

【編按：作者是聯區小販發展平台成員、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幹事。】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