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生存在這個年代，作為紀實攝影師的血與淚、罪與善，數十日十夜也數不完。

過去我一直欣賞世界新聞攝影比賽（World Press Photo，簡稱荷賽）的前衛破格，總是嘗試拉闊新聞及紀實攝影的維度，選出部份強調藝術表現手法和概念先行的紀實攝影計劃，不論是2009年中國傅擁軍拍攝的《杭州西湖邊上的一棵樹》、抑或2007年法國 Denis Darzacq 拍攝的巴黎街舞者《The Fall》， 還是2010年廣州區志航的《俯臥撐》，以及2011年德國 Michael Wolf 對著電腦「拍攝」的《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在概念、執行方法和視覺鋪排上，都有別於傳統的紀實攝影。即使今年日本攝影師小原一真的得獎作品，以在切爾諾貝爾核電廠5公里外城市找到的30年前菲林，來拍攝一位核電廠爆炸事故後的受害者，概念先行形式統一，影像與內容結合得細緻動容。

紀實　就應該低調　老老實實

不過，這種「藝術結合紀實」的攝影作品近年卻惹來不少道德批評，指這種賣弄花巧形式的表現手法，拉遠了讀者與事件的距離，甚至有「災難藝術化」、「紀實攝影畫廊化」的傾向，加上荷賽近年受到一些造假新聞的困擾，因此這幾年的荷賽得獎作品，都竟有點反樸歸真的味道，回到傳統紀實攝影的視覺和手法，雖然部份照片的顏色和調子依然過於戲劇化，但大部份在方法上離不開「觀察－反應－拍攝－思考」的基本「直接攝影」套路。個人雖稱之為「保守路線」，但我並不反對，甚至略嫌做得不夠，總覺得得獎作品的電腦後期製味道仍嫌太濃，構圖過份著重輕重秩序。

傳統紀實應該更直接、更老老實實的訴說故事。我現在有時也喜歡看像新聞攝影教科書裡的圖輯，例如今年「當代議題組」的季軍《Emily and Kate and Eddie and Reid》，幼嫩直率甚至有點擺拍感覺，這類美國家庭小故事，連燈光和色調都好像已有一種類型（Genre），但特別的題材加上老土的手法，就像看昆頓塔倫天奴的電影。我愈來愈喜歡這種小人物、低格調的圖片故事，照片裡的人更顯得有血有肉。

新聞攝影是提醒　對主流傳媒　對社會

其實不論是「藝術先行」還是「紀實先行」，大家各有各做，並無矛盾，紀實攝影本來就應該有很闊的光譜。攝影或視覺形式的表達，有時只是一種潮流，荷賽變得保守，其實也可能反映著大眾對新聞攝影的態度，無論是表現形式還是道德操作，已鐘擺回到保守嚴謹的一方。但不論攝影記者走何種路線，新聞攝影最重要的核心價值，還是應該以照片揭示社會問題，紀錄人文風情，呈現個人觀察和觀點，喚起大眾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以及傳播人文關懷的精神。對此，我認為荷賽及其基金會正在非常努力地做好「新聞攝影智庫」的角色，無論是訂立新的電腦修圖參賽準則，還是花了不少資源進行業界研究，它們一直在回應外界的批評和社會變化，值得支持和鼓勵。

新聞攝影比賽的勝負得失從來不是重點（噓聲四起），它只是提供一個平台，讓攝記有機會展示他們的作品，讓評審有機會交流意見，並作文字紀錄，也讓世界有機會再次關注一下全球的議題。今年荷賽的年度圖片《Hope for the new life》，澳洲攝影師 Warren Richardson 捕捉了一位難民抱著孩子，通過匈牙利和塞爾維亞邊境的鐵絲網，在凌晨三點，避過警察的耳目，只憑著月光的照耀下，拍攝到這張照片。歐洲難民潮問題至今還未解決，這張照片的得獎再次提醒我們，要繼續關注事件，及這個難民潮裡無數的家庭和個人。據國際移民組織（IOM）統計，2016年到目前為止，已有9萬多移民及難民通過海路抵達歐洲，可惜，過程中有411人不幸溺斃。我們的主流傳媒又有幾多仍持續報道？

紀實攝影幾多掙扎

這張年度圖片拍攝過程並不容易：Warren Richardson在邊境附近露營五天，一晚，突然有約200位難民出現打算過境，Warren 花了五小時與難民一起逃避匈牙利警察。由於不能引起警察注意，他不能用閃光燈，現場漆黑得根本連照片中的嬰兒也沒看到，要事後在家的電腦調光照片才發現細節。

這張照片的面世也不容易：Warren Richardson 當時沒帶任何傳輸工具發送照片，幾天回家後，他嘗試把難民的照片傳給兩間通訊社，卻都因太遲而被拒絕。他說：「有時行業就是先到先得，我懂得這個道理，要怪只能怪自己。」結果卻因為荷賽，照片得到廣泛傳播。

身為自由攝影師，執行計劃更不容易：這幾個月的難民拍攝計劃都是 Warren Richardson 自發進行，並沒受媒體支薪和委託。以往他靠當狗仔隊追蹤拍攝名人而活，好處是賺取到資金，以支持進行嚴肅的拍攝計劃。可是，2008年，他被女星 Sienna Miller 控告「未獲授權下，在英國拍攝場地以長鏡拍攝到她全裸演出的情況而侵犯私隱」，令他頓覺與其紀實作品衝突太大，決定離開狗仔行列。大概，生存在這個年代，作為紀實攝影師的血與淚、罪與善，數十日十夜也數不完。

【編按：楊德銘是資深新聞攝影師。】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