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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金雞「香港之夜」總導演胡薇:三年,香港之夜到底想做什麼?

撰文:王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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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第一屆「香港之夜」在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落幕那一晚,後台還沒散場。
有人問她:下一屆做什麼?
她說,還沒想好。

香港之夜總導演、總策劃胡薇。

三年後回頭看,答案其實從那一晚就開始長了——它不在任何一份計劃書裡,而在每一個上台的人、每一雙看過來的眼睛裡。

第一屆:先搭一座橋

問:第一屆「香港之夜」,你把它定義為「橋樑」。橋的兩頭,各是什麼?

答:一頭是華語影視,一頭是世界。

那時候行業裡最常聽到一句話——「我們的作品很好,但走不出去」。聽多了,我慢慢發現,問題不在作品,在通道。一部好片子,缺的從來不是翻譯,缺的是一个「被看見的場合」:一個讓世界的買片人、策展人、同行,願意坐下來認真把它看完的地方。

所以第一屆的主題定為《文化東方:影視文化作品出海計劃》。我們沒談什麼宏大的東西,就做一件事——把橋搭起來,用我們國際傳播矩陣,讓作品面對面地被人看見。

那一晚之後我才真正明白:通道,比作品稀缺。

第二屆:先扶心氣,再種種子

問:第二屆的主題是「江湖」。這兩個字是怎麼來的?

答:因為這件事,香港做最合適。

華語電影走得最遠的地方是香港。而香港電影留給幾代人的,是武俠——那些旋律一響,你就知道要發生什麼。它給人的不只是熱鬧,是正氣:弱者有人出頭,不平的事有人管,答應過的話一定做到。一代又一代人,是看着這些長大的。

那一屆辦在2025年。當時的大環境不必我多說,身邊的人一邊迷茫一邊受挫,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還在堅持的東西值不值得。那種時候,講道理沒有用。你跟他说「前景廣闊」,他聽完只會更累。

所以我選了「江湖」。那一晚,我們把那些大家都聽過的武俠電影音樂,一首一首串起來。每首之間的串場、每個環節的節奏,都是我親自選定。為什麼是音樂?因為音樂不講道理,它直接進到人心裡去。有些前奏剛起來,整個場子就沸騰了,那天開場由香港中樂團樂樂國樂團現場演奏配合徐小明導奏唱起《男兒當自強》——那一下他們想起的不是票房,是小時候坐在電視機前,相信這世上有公道的那份被鼓舞的心。

那一屆我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人最沒底氣的時候,先把心氣扶起來。信心從來不是算出來的,是人心裡那點不服氣撐起來的。

問: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一場活動。

答:我不想只做一場活動。

活動辦完就散了,燈一關,什麼都不剩。我想讓「香港之夜」變成另一個東西——一個能讓整個行業動起來的平台。它得給人信心,也得給人機會和通道。市場最冷的時候,誰能把人重新聚起來,誰就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很多人把信心當成一個經濟問題。我倒覺得,它更像一個情緒問題——數字讓人算帳,情緒才讓人下決心。我用一條「江湖」,把在場幾百人的情緒托了一下。這不是煽情,這是我看這個行業的方式,但凡有人因此受鼓舞,那我就沒白幹。

問:那一屆,你們還推出了《香港青年演員培育計劃》。橋搭好了,為什麼轉向青年演員?

答:因為橋修好了,得有人走。

第一年下來,我最深的感受是:作品能出海,靠的不只是好本子,還得有一張張能被世界記住的臉、能扛住國際視野的表演者。香港不缺明星,缺的是「下一個」。

所以第二屆推出了《香港青年演員培育計劃》,聯合香港高校開設大師班,同時設立基金。

基金的錢不多,我們還在努力,但它的意義不在錢。它是在告訴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這條路有人走過,也有人願意等你走。

這個行業最缺的從來不是錢,是「等得起的人」。

第三屆:為什麼是「深度生活」

問:到了第三屆,你把核心命題定為「深度生活」。這個詞是怎麼來的?

答:這個命題,一半來自我的成長,一半來自這兩年的觀察。

先說成長。

我是華僑家庭的孩子,家裡有不少人在香港生活。我小時候就在香港和内地之間來回跑——在僑區長大,也看着香港長大。

香港給我的感覺一直很特別:真實,純粹。談事情高效,執行專業,沒有太多彎彎繞繞,人和人之間有一種自然的尊重。後來我慢慢想明白,那種尊重是從哪來的——大家仿佛都知道,賺錢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有法治兜底,人不用把精力都消耗在琢磨人和應付情緒上。

而在僑區,我見過另一種同樣好的日子。那時候的僑區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社會,學校、醫院、廠子都在裡面,日子過得安穩、踏實,不用太擔心明天。有意思的是,當年僑區是通着香港的,僑區裡的人跟香港人的狀態很像——不只是穿什麼、用什麼,像是大家對日子的期待,是差不多的。

胡薇於第二届香港之夜現場發布《青年演员員培育計劃》 並與設計師孟胡蝶共同揭幕「香港之夜」專屬獎杯。

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這兩處讓我念念不忘的東西,其實是同一件東西——確定性。是確定性帶來的安全感,讓人有底氣慢下來,好好過日子。

後來時代變了。僑區的輝煌慢慢淡了,那種安穩也散了。這些年我常常想一個問題:今天我們比過去富得多,為什麼那種「可以好好過日子」的篤定,反而少了?

這是「深度生活」這四個字的第一層來處。它不是什麼策劃案上的詞,是我從自己長大的兩個地方,一點點認出來的。

再說這兩年。

我們這一代人,大概是人類歷史上物質最不匱乏的一代。可我身邊的人包括我自己,普遍更焦慮了。留给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留給家人的時間更少。手機上的信息一天比一天多,AI 讓内容的生產速度快到有點失控。可奇怪的是,共識反而越來越薄,人跟人之間越來越難說到一塊去。

福建永春北硿華僑茶果場。

慢慢地我意識到:當虚構的東西足夠多、足夠逼真的時候,人反而會開始「求真」。越是混乱,越想要簡單;越是喧囂,越想要安靜;越是被屏幕圍着,越想要用手去摸一摸真實的東西——一杯茶的温度,一片葉子的紋路,一個人的表情。

所以「深度生活」不是一個活動主題,是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一個判断:接下來最稀缺的,不是信息,是真實的體驗;不是流量,是心裡的安寧。

這兩件事叠在一起,就是「深度生活」的起點。我們不再讓世界「看中國」,而是請世界「來生活一段」。

本屆以「深度生活——東方故事與全球青年影像共創計劃」為核心,整合前兩屆「文化出海」與「青年培育」的成果,邀請全球青年創作者,在專業人士帶領下,走進内地、香港的城市、鄉鎮、非遺基地與產業園區,圍繞「生活的意義」拍攝紀錄短片。

這不是命題作文,是讓他們自己去找。我們不告訴他們該拍什麼,只給他們一個地方、一段時間、一個問題。

我希望這一路跟着我們走進來的年輕人,不是來「拍中國」的,是來找回自己的——用五官和觸感,認認真真地過一段日子,然後在某個平常的下午忽然想起來:原來我想過的是這樣的生活,而我能用我的專業為自己想要的生活做點什麼?

如果他們能在路上找到一點答案,那他們拍出來的東西,一定比任何宣傳都有說服力。

而我們想一起做的,也不只是一批片子。

這一路上,我想找的同路人有兩種。

中國廣電聯合會紀錄片專業委員會2025年會合影,左起:高慧、張雅欣、高松、胡薇、趙捷、孫曾田、高宏明、路樹強、陳慶、唐靜。

一種是站在鏡頭後面的人——那些和我們一樣,用自己的專業,安安静静在做同一件事的人。他們相信影像能留下點什麼,也願意為後面來的人遞一盏燈、鋪一段路。紀錄片導演、電影導演、影業負責人、從業者……這個行業裡一直有這樣一批人:他們未必常常出現在台前,但今天很多能站住腳的年輕人,是被他們帶出來的。我想把他們聚到一起。不是為了湊一個好看的名單,是因為一個人鋪的路走不遠,一群人鋪的路,才接得到下一代。

今年7月,胡薇策劃主導了第26届中國國際投資貿易洽談會香港推介會的核心對話環節。財經媒體人的從業經歷,使她在策劃文化活動時,始终以產業持續發展為導向,進行思考與布局。

另一種,是活在鏡頭前面的人——那些到今天還在為「讓生活更好一點」而努力的人:做茶的、做手藝的、做設計的,或者只是想把日子過好的人。我希望他們能在這裡找到彼此,找到共同的方向:一起看見中國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變化裡藏着什麼機會,然後把機會變成我們共同想要的那種生活——和諧有愛,有尊重,有情有義,有溫度。

這也是我理解的經濟和文化的關係:文化不是經濟的包裝,經濟也不是文化的終點。它們本來就是同一件事——讓人過得好一點。

這一屆的成果,將在香港回歸三十周年之際集中呈現。對我們這代人來說,那是一個很重的時間刻度——橋搭了三年,總得讓人看看橋那頭是什麼樣子。

從「展示」到「共創」,從「交流」到「扎根」

問:你說這一屆是一次「全面升级」。升级在哪裡?

答:兩個詞的變化。

第一個詞,從「展示」到「共創」。

展示是單向的——我演给你看,你看完鼓掌,轉身離開。共創是雙向的——我們一起做一件東西,做完之後,這東西上同時留着我們兩個人的手印。

第二個詞,從「交流」到「扎根」。

交流是見面,扎根是留下痕迹。我們不想再辦一場熱鬧完就散的活動。我們想讓人住下來、走進去、和當地人變成朋友,然後带帶着一段屬於他自己的生活回去。

我們不請人來看,我們請人來住。

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冒犯——請人來看,是主人姿態;請人來住,是把家門打開。但我覺得,只有把門打開,人家才會真的記住這裡。

為什麼是我

問:這套布局,你走了三年。為什麼是你來做這件事?

答:大概因為這兩邊,我都熟。

我做媒體出身,在香港商報十多年,習慣了用世界聽得懂的方式說話,也知道外界看中國時,第一層濾鏡往往不是惡意,是陌生。

同時,我又是華僑家庭的孩子。我爺爺那一代人,是從海外回到内地的。我從小聽着那些故事長大,知道「漂泊」和「歸來」是什麼滋味,也知道「根」對一個人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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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看這件事的角度,可能跟纯粹做影視的人不太一樣。我不太在意一部片子能不能拿獎。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外國青年拍完這部片子回去之後,會不會對這個地方多一份好奇、多一份了解。哪怕只是多一點點。

問:如果讓你用一個詞,說這一屆最想傳遞的東西,會是什麼?

答:愛與希望。

這不是口號,這是我們做事的標準。一部片子拿出来,先問它有沒有给人啟發、有沒有讓人看見希望。如果沒有,技術再精良,也是空的。

這三年我做的所有事,說到底,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覺得這樣做能讓大家更好。我始终相信:媒體可以把人聚起来,影像可以讓心與心靠近。而這兩者合在一起,就能沉澱出真正留得住的東西——以思考和善意創作,讓「内容為王」重新成為共識。

採訪快結束時,記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問:據相關人士透露,你們家族在東南亞從產業到公益,眾多行業均有涉及。對家族未來的發展,你有什么想法?

答:這個問題,我在採訪裡還是第一次被問到。

家族的事涉及其他成員的隠私,我不方便多講,請理解。

我能說的是,我們一直在努力,希望越來越好。但「越來越好」這四個字,我們家裡理解的方式可能跟很多人不太一樣——不是做多大,而是能回饋多少。我爺爺那一代人從海外回來,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別的,是這麼一句:出去了要記得回來,得到了要記得给出去。

所以如果一定要說家族的「想法」,就是這一條:有機會的時候,持續做一點對社會有益的事。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做,也會一直做下去。

至於別的,就真的是家裡人的事了。謝謝你問起。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把話頭落回爺爺身上。

「我爺爺那一代人回國的時候,帶回來的是希望。」她說,「我們這一代人做的事,可能是把希望给出去。」

明年,會有一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扛着機器走進中國的鄉鎮。他們不一定懂中文,也不一定懂茶。

但他們會記住某一天下午的陽光,和遞给他們一碗茶的那雙手。

那大概就是她要的東方故事裡的「深度生活」。

六、七十年代通過香港從印尼寄回來的家書。

(資料及圖片來源於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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