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寫一點關於香港男子棒球隊的東西，給林澧謙發了個邀約訪問的訊息。
他先回我最近比較忙，着我相約大師兄譚浩賢（Benny）；後來他願意受訪，再推介一個小師弟曾健南（Kenny）給我。
就這樣，34歲的譚浩賢、27歲的林澧謙、21歲的曾健南，剛好香港隊的老中青三代人，坐在火炭一個室內棒球訓練場，圍繞「贏菲律賓」這個永恆的目標，有的沒的說了點什麼。
攝影：梁鵬威

第一章：十年的心結——香港對菲律賓的經典對碰

我們說的那點「什麼」到底是什麼？沉澱了好幾天仍沒有明確答案，但對於林澧謙那種介乎堅執與倔強的氣場，我是念念不忘的。

「常常說香港棒球沒贏過菲律賓，有的，贏過的，那年U18，我們贏過。」

翻查「台灣棒球維基館」，是2016年的亞洲青棒錦標賽，香港青少年棒球隊在複賽以7：5擊敗菲律賓，投手郭靖一個人投足十局，投了過百球。

「當然，之後十年都沒贏過。」

註：根據亞運棒球往績，日本、韓國、中華台北及中國位踞前四，香港與菲律賓大都是第五名之爭，兩軍亦多於亞洲盃東區賽決賽相遇，菲律賓的對賽往績壓倒香港。

心理學家說，人類對於未竟之事的記憶特別強烈。做訪問不算健談的林澧謙，說到對菲律賓的比賽，卻近乎喃喃自語一一細數：在印尼打亞洲盃、在台灣打亞洲盃、在泰國打亞洲盃、在菲律賓打亞洲盃、雅加達亞運、杭州亞運，當中有三、四場，他都曾站上投手丘。

「其實亞洲盃比亞運更深刻，因為每次都是一贏菲律賓就贏冠軍。」

「完場後坐在球員席往外望，看着菲律賓揚起國旗向觀眾席慶祝，真的太多次、太多次……可以有一次是我們拿起區旗慶祝嗎？好想、好想……」

這個畫面似乎是一個心結，林澧謙說某程度上是——

但至少不是一個死結。

第二章：半局的悔恨——投手親手斷送比賽

今月13日將滿22歲的曾健南，是港隊新一代投手。說他是新一代，其實他亦擁有2023年杭州亞運的經驗。分組賽對韓國，準備進入八局下，港隊落後0：5，面對一支實力達到美國職棒大聯盟級數的球隊，當時全是兼職球員的港隊「咬」到第八局僅落後5分，實在很鼓舞。曾健南中繼登板，站在投手丘，他與隊友信念一致：守住，一定要打足九局完場。

結果，一局失5分，比賽扣倒。

「我以為可以頂到第九局，但我被打爆。真係，好唔開心。」曾健南沮喪地從投手丘退場。事後檢討，他自問投出百分百水準，「沒有保送、沒有觸身，球速和控球都到位」，結論就是球種不夠多、配球不夠好。

曾健南當時已負笈台灣輔仁大學，仗着彼岸深厚的棒球底蘊，他在大學的學長和教練的專業指導下，不斷鑽研投球機制，又加強重量訓練，只帶着滑球和直線球兩個球種入學的他，到畢業時已再練成其他速球和指叉變速球。大學四年級最後一個大學聯賽「台啤盃」，曾健南輕鬆地投出一球之後，負責記錄的隊友說，「你有140公里球速欸」，他才發現，原來連球速也不知不覺提升了。

第三章：無限的未來——別重複走錯的路

曾健南已完成四年學士課程，早前加盟中國棒球城市聯賽（CPB）球隊福州海俠，在CPB夏至聯賽正選登板，藉着面對更強大的打者，在名古屋亞運前爭取實戰經驗。棒球運動就是如此有趣，既是內、外野九個隊友共同合作，亦是投手與打者在六十英呎六吋之間的個人對決，觀眾的目光、隊友的期望、打者的殺氣，都在頃刻之間聚焦於投手的胸膛。問曾健南獨處投手丘怎樣的感覺，他想了想，說：「每球都是賭博，你猜我的球種、我猜你揮不揮棒。」在香港隊棒球帽裏，曾健南寫下三個字：強心臟，「提醒自己唔好驚，對住打者要大膽」。

每個運動員都曾在競技場上留下悔恨。曾健南被韓國打爆，矢志苦練球種、提升球速、做好配球，令自己有更多武器；林澧謙則把過去落敗的苦澀消化掉，所以當他說贏不了菲律賓是某程度上的心結，我不盡認同。事實上，一個投手能夠說出「我嘅能力未去到可以一個人壓制對手」，着實不是輕易的事，而他在今次訪問把年輕的曾健南一併邀來，其實是出於一種——信念。

把悔恨都留在回憶，你我他一起努力，才是香港棒球的未來。

「再對菲律賓，可能不再是我投球了，應該換上更新更好的球員。近一、兩年我思考了很多，不是說有了新隊友，我就不用練、不用比賽，而是我如何用自己的經驗去幫助球隊，讓新一代的隊友預備好，不要重複走我們走錯的道路。」

林澧謙說，曾健南長大了，做學長要承擔更多，接受訪問也是學習擔大旗的歷程，所以今次把他也邀進來。寫到此處，我感到，他們仨在球館裏聊的那點「什麼」，並不是香港對菲律賓到底誰勝誰負。如果每個大型運動會的香港隊都有一種男兒熱血，那必然屬於香港男子棒球隊——投打傳接之間，每一代的他和他，都用汗水把悔恨淬煉成最炙熱的答案。

後記：有耐性讀到此處的讀者，該及發現上文還未談及譚浩賢的故事。這名「大師兄」從（自言）不賦不高的小伙子，從香港棒球隊的高低起跌，蛻變成一夫當關的鐵捕，百般滋味在心頭。名古屋亞運預計是他的最後一次亞運，戰罷年底在菲律賓舉行的亞洲盃東區賽後，他將淡出前線。他的故事，將在稍後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