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多被用來形容舞台表演，但若將其套用於拍賣場的交鋒，亦可算恰如其分。當舉牌叫價的喧囂褪去，大多拍賣官的本職工作其實是「專家（specialist）」，需要挖掘鑒定藏品，組織設計拍賣，於無人處有長久的苦功要下。

從一場，至千萬場，就此構造了香港拍賣市場的氣質與格局，近日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亦宣佈未來五年續落戶香江，本港影響力不容小覷。於蘇富比效力13年後離巢，曾任亞洲區董事暨現代藝術主管的郭東杰，由其當年引入首幅畢加索油畫至亞洲拍賣著手，結構本港拍賣市場漸成對標倫敦、紐約的國際藝術品拍賣中心的藍圖。

反遭意大利人追問　引畢加索首幅拍賣油畫回亞洲

台上優雅揮槌，指揮叫價的「拍賣官」, 其實並非一個單獨的職位，而更類似於兼任的身份。「專家（specialist）」的本領，才是拍賣行內最需修煉的「硬通貨」。出生於1985年的郭東杰正是由此開始，從影印掃描畫冊入手學習，逐漸在行內獨當一面。

而論創新開拓之功，畢加索（Pablo Ruiz Picasso）首幅進入亞洲拍賣市場的油畫，便是由其單槍匹馬赴意大利帶回。2018年，工作有起色的郭東杰，接獲去歐洲吸納藏品的機會，落地米蘭不僅一個人都不認識，當地人英文水平更不及預期，完全「雞同鴨講」。

他從地圖尋找畫廊、美術館、基金會開始，搜尋一切可能做到生意的人，再挨個致電。幸而當地人很熱情，見及郭東杰的誠意與勤力，紛紛介紹親友的生意前來。在完成與一個三代都從事藝術收藏的家族業務後，該家族中，與郭東杰年紀相仿的「孫子」直言，「既然來到意大利，就不要只想著你們的中國藝術家，也想想我們這些西方藝術家」。

郭東杰當時心中咯噔一沉，暗暗思忖「別開玩笑了，我一個香港人能幫你們這些西方大師做什麼，再說你又有什麼藏品可以給我賣呢？」心內暗語聲未落，對方徑直從倉庫取來一張1924年的畢加索作品，赫然擺到郭東杰面前。

當時香港市場，對西方藝術品接受程度不高，其一是藏家沒有概念，素日收趙無極、常玉的藏家，不明白為何要擺畢加索於室內；其二也恐紐約、倫敦腹誹不安分，搶西方生意。

郭東杰費勁周折、層層請示，才將這幅《若安樂松風景》帶回港，最終被印尼藏家拍走。他指出，這張畫其實打開了香港引入西方大師作品拍賣的進程，「這是香港市場擴容的一個關鍵階段，我們不只是擅長賣中國、亞洲的作品，同時能做到倫敦、紐約、巴黎的西方大師的生意」。

對標倫敦紐約國際市場　「兩條腿」策略兼顧創意

資歷漸升擔任部門主管後，他愈發強調全球化概念，每周和歐美開會，力保每季都能帶來具代表性的西方大師作品。畢加索的作品最獲其青睞，直言是「舉全球之力，半年擠一張重要作品」，郭東杰也因此被坊間形容為「畢加索狙擊手」，當時其負責的畢加索作品《抱膝女子》，在2021年拍出1.9億港元的高價，一度創下畢加索作品的亞洲紀錄。

他表示，香港市場仍以亞洲藝術家優先，但西方藝術品可作點睛之筆，數量雖僅佔一兩成，但單價成交較高，也易帶熱討論。這並非是和西方「搶肉食」，而是共同把基本盤做大，因為全球的拍賣在各城市流動，若買家錯過了當中一個城市，就可立刻有下一個選擇，且原本的西方市場也會存在飽和，香港就可把握機會成為國際藝術品交易中心。

單是引入，尚不能算是成功，郭東杰明言，「嚴謹的學術調研，有趣的市場創意，才是一個好專家的兩條腿」。一方面，面對西方的藝術品，先要鑑定真假，例如聯絡相關的基金會。即便沒有第三方的權威輔助，鑑定藏品也是專家需掌握的基本學術能力。

但僅有學術的鋪陳又容易陷入枯燥，恐令人「難以下嚥」，另一邊廂的趣味性同樣不可或缺。仍以畢加索為例，郭東杰便會試圖聯繫其與中國藝術的關係，通過引述中國著名畫家張大千曾與其親身會面的往事，激發亞洲藏家的興趣。

此外郭東杰亦強調數字化，其早先負責林風眠的畫作《火燒赤壁》，受限於疫情無法展出，他便藉助社交媒體，邀請在電影《赤壁》中飾演小喬，同時主修美術史的台灣藝人林志玲，以其代表性的聲音作導航講解，「小喬說赤壁」霎時間抓人眼球，迅速打開市場。

港交易品類均衡　 籲把握品位差異優勢

而視乎香港拍賣市場，據商業洞察機構MDRi發布的《2025中國藝術市場報告》，香港是當代藝術品拍賣第三大市場，僅次於紐約和倫敦。

但Artprice《2025年當代藝術市場報告》也直言指出，伴隨全球市場因5萬美元以上高價交易的減少，而整體出現萎縮，中國藝術市場的成交額下滑，在香港顯得尤為明顯。香港是中國當代藝術的先鋒，佔全國市場近一半的份額，而在2024至2025年度，成交額卻急跌48%至1.5億美元，創下15年來最低水平，甚至不到過去十年平均值的一半。

郭東杰表示，本港交易品類相對更均衡，相較內地書畫「獨步天下」，本港交易包括三分之一的瓷器、書畫等藝術品，三分一的現當代藝術以及三分一的珠寶、手錶等奢侈品。想令最好的藝術品都雲集香江，就必須要思考香港的優勢在哪裡。

對比北京、台灣、新加坡，可能在稅務便利方面，有顯著的制度優勢，但若對比倫敦、紐約、巴黎等老牌西方藝術品交易中心，香港的優勢又是什麼？郭東杰給出的答案，是品位差異。例如亞洲人偏好風景，很難接受在家裡掛一張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像，而西方對人像就習以為常。

另有許多西方大師，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關注中國藝術，例如喬治.馬修將中國書法融入其抽象理論，只是亞洲藏家不會主動去挖掘，香港則可以將這些藝術品一手帶入亞洲市場，打造中西文化交匯的差異化路線。

拍賣行情勿同經濟週期對比　珍寶現身講求「三個Ｄ」

而對於香港市場的近期下滑，郭東杰也表示，印象中業績最好的一年，是尚處疫情陰霾下的2021年，當時首次作為拍賣主管掌舵，一百多件拍品斬獲了11.5億港元的好成績，朱德群的《盛世雪》更是以2.3億元成交，大幅刷新記錄。

通常部門一年的業務額目標，約為20億元。他解釋稱，疫情時倫敦、紐約的許多生意都轉來港交易，拍賣行情與市場慣常認知的經濟週期不同，陰霾蕭條之下反而有望建奇功。

他直言，拍賣講究「三個Ｄ」，即Divorce、Debt、Death（離婚、債務、死亡），因為離婚分家產、欠債要還錢、死亡分遺產，這是無論外部經濟環境如何，都需要賣東西換錢的場合，因此不可用拍賣市場的行情，輕易定義外部經濟行情，以及市場吸引力的變化。

非為單純交易　與藏家將心比心

作為資深「專家」，郭東杰表示，為打造全球性交易中心，吸引環球珍寶，不單是交易，其實也是與藏家建立社群與溝通。藝術品交易的社群較細，即便有能力參與的藏家，亦都不會天天交易，需掌握對方的消費能力，便於隨時給予推薦，關鍵是要將心比心，把藏家的喜好和品位放在心上。

「沒有必要全盤移植西方體系，我們可以吃中菜，可以吃西餐，但是西餐也可以有變調，加入一些自己的元素。有些事不用跟倫敦、紐約、巴黎死磕，我們要走位得精明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