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世界的政治哲學思考》:從三十思想家到香港的政治之爭
「政治」,無疑是近年香港社會的常見詞彙,滲透進我們生活的每一寸空間:親友關係的維繫、隨手拿起紙包飲料、無意翻開的報紙、吃飯餐廳的選擇、甚至是你某天穿衣的顏色……政治!政治!政治!有的人希望能夠遠離政治,專注生活本身,有的人則相信「你不關心政治,政治終會找上你」。那麼政治究竟是什麼,又能否避開?
加拿大政治理論家葛瑞姆.杰拉德( Graeme Garrard )與達特茅斯學院政治學教授詹姆斯.伯納.默菲(James Bernard Murphy)編撰的《改變世界的政治哲學思考:人類偉大思潮30傑》,按照時序介紹30位影響深遠的政治哲學家的思想。這樣一本思想史通讀的入門科普,好處在於我們能夠對過去兩千多年來重要的政治哲學思想論述有基本的印象,並掌握大概的思想論述脈絡與流變,更容易看到不同思想家之間的異同與相互的影響。比如它可以讓我們很容易地找到今日流行的宗教自由、有限政府權力最早是在美國立憲時開始實施,而美國開國者麥迪遜之所以如此堅持,是因為深受約翰.洛克認為政府權利是個人權利的讓渡,政府的合法性來自人民的同意等,因而也就更好理解為何我們說今天主流的世界是美國式的世界,也是洛克式的世界。
介紹30人的挑戰與難度
但此書必須精簡地介紹每一位思想家的學說論述,這就注定了其必須對思想家的論述進行挑選和歸納總結。一方面,這讓讀者一開始容易以偏概全,二來編撰者的挑選和歸納涉及二次理解,而每個人的解讀都或有誤差。因此,讀者必須保持「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的警醒。
同時,作為西方學者的解讀,本書對中國思想的介紹充滿西方「他者」的色彩。比如作者以「中國共產黨統治者能給彼此最高的讚美就是『他從未對長者不敬』」來說明孔子學說對現今中國影響深遠,未必符合真正生活於此的人們的贊同。
另一方面,本書的兩位編撰者作為政治學學者,也導致本書在闡述思想轉變時的歷史角度不足,以至讀者對思想流變的淵源、動機等理解未必充分。比如,書中談到毛澤東受馬克思影響頗深,但馬克思的無產階級革命重視城市中的勞工階層,而毛澤東則在實踐中變成了以農村包圍城市。書中只道出了這一異同,卻沒有從中國當時的歷史形勢、共產黨城市策略的失利去解說這種思想的轉變,也就容易讓入門者對中國社會為何突然從馬克思轉變為毛澤東思想一知半解、一頭霧水。
從甘地反思「和理非」
總體來說,本書以介紹30位先賢對政治的探討,讓讀者對「政治」產生初步的反思,其中不乏非常適用於今日香港的討論。比如近年香港甚多討論的「和理非」(即和平理性非暴力地表達政治訴求)。隨着社會撕裂的加深,有人漸漸認為「和理非」過於理想化,無法適應政治現實,亦有人認為「和理非」是在任何境況都不應拋棄的政治道德堅持。本書則以聖雄甘地為例,更深入地探討「和理非」的道德基礎、成就前提與道德瑕疵等。
書中總結,甘地式的「和理非」邏輯是拿壓迫者的罪行來懲罰自己,藉此喚醒壓迫者的良知。因此,成功前提是統治者有良知,即編撰者總結的「人類良知不存在的地方,非暴力式抗爭,就會無法阻擋邪惡」。比如非暴力抗爭無法撼動德國納粹,又比如在民族國家之間的和平主義或就是姑息侵略國等。編撰者認為「和理非」的另一個前提是公民的自由溝通,以協調行動。比如在本書作者看來,作為甘地式「和理非」的繼任者,馬丁路德金在美國抗議種族隔離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美國人有基本的公民自由保障。
除了政治現實,本書也討論了「和理非」的道德合理性。編撰者提出,甘地「非暴力」的自我絕食能否理解為道德勒索,是否同樣屬於強人所難?另一方面作者也指出,即使是非暴力也可能會影響到第三方。比如甘地在印度的杯葛政府運動,讓英國開除了一群同情甘地的紡織工人。這些討論都曾出現在香港社會中,例如有市民會認為在過去的社會運動中,即使一些抗爭者採取堵路、罷工等非暴力形式,其實也「騎劫」了其他市民的利益,影響着並不想參與其中的市民的生活。
人民有權反抗政府嗎?
再如近日被特首林鄭月娥點評的口號——「沒有暴徒,只有暴政」,這句話的背後邏輯是人民有反抗不合理統治的權利。那麼這種思想來自哪裏,是否絕對正確,也在本書中有所提及。
我們今天認為人民有權反抗暴政,部份可追溯至十七世紀約翰.洛克對政府的定義。洛克認為自然狀態下,人們容易因為利益衝突陷入鬥爭之中,反而未能保護人們與生俱來的自由、生命等天賦權利。而政府的出現,正是人們願意讓渡部份個人權利予政府,讓政府起到保護和避免紛爭的作用。也因此,政府的存在理應建立在被統治者的同意之上。
有趣的是,早洛克五十年的另一名英國思想家湯瑪斯.霍布斯,同樣出於對人們陷入衝突的擔心,卻提出了與洛克幾乎完全相反的解決方法——以威權保自由,一切秩序先行。曾親歷英國內戰的霍布斯認為人類要麼走向萬人對立的戰爭,要麼接受絕對統治,包括統治權對家庭、大學、宗教等場所享有的絕對權威。在絕對統治下,統治者唯一的任務就是穩定政治秩序,確保和平與安全,避免社會秩序崩潰。也就是說,霍布斯認為可用威權來保護財產、生命的權益與自由。在今天,伴隨着暴力威脅的增加,曾經被視為瘋狂的霍布斯理論也愈來愈為人接受,很多人可能願意拿一些美好的事務如自由與隱私來換取安全。
這些論述當然都不盡完美,也有其前提。比如霍布斯雖然提倡以威權保自由,但前提是絕對的統治權利只能在維持和平的時候出手。然而這是一種在現實中難以衡量的理想狀態。一來不同人對「危險」定義不同,對其風險評估更是不同,二來按照霍布斯絕對統治權的理論,統治者即使濫用這種權力也難以找到抗衡方法。而比洛克進一步明確提出政權合法性來自人民,統治權應該以「大眾意志」的形式展開的盧梭,其所謂的大眾意志也不只是私人個人意志的集合,而是要求人民將大眾的共好置於個人的私好之前。這對公眾精神的培養要求甚高,否則他的論述也只會成為多數人暴政的藉口。
政治,理想與現實的平衡
政治究竟是什麼,這本書並沒有提供明確的定義。但是通讀書中30位政治哲學家對「政治」的不斷探索,我們不難發現權力只是政治的手段,其最終是為了贏得政治的意念之爭。無論是俄國的十月革命還是法國大革命,在這些革命的背後是人們在決定社會要認同怎樣的價值,並最終實現它。如果從這一方面來說,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逃脫政治,即我們必須釐清生活中的價值排序,且與他人進行調和。
這個調和的過程體現了政治的第二個特徵,即平衡。追求價值實現使政治顯得高尚,然而實現價值中權力的爭奪又使政治沾染髒污。權力與正義的交叉點,便是政治。如果過於重視權力,而無正義,毫無疑問會變成一場暴政。如果只有正義卻無權力,則一切都是空想,如何平衡是人類至今仍在探索的方向。
除了政治的大概念,此書中仍有無數具體的細節,能夠穿越時空,引起香港人的反思。比如英國保守主義政治家艾德蒙.伯克提出的「代議士」與「委託人」的區別,一個為選民說話,一個憑藉自己的良心和判斷,為國家做最好的選擇。現在香港社會需要「代議士」還是「委託人」?兩者如何平衡?又比如孔子認為好的政府應「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而三者之中最先可拋棄的是足兵,最不能棄的是「民信」。對於如今非常強調執法的香港政府,這又是否能帶來些許反思?書中30位思想偉人或許並不能給香港社會目前的困境提供確切的答案,但通過了解這些千年未決的思想爭議,能讓我們在撕裂的社會中,從謙卑的反思開始,找到和解的方向。
《改變世界的政治哲學思考:人類偉大思潮30傑》
作者:葛瑞姆‧杰拉德(Graeme Garrard)、詹姆斯.伯納.默菲(James Brenard Murphy)
譯者:陳映廷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