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走進位於中環的No Idea Gallery，眼前畫作中的香港熟悉又陌生：樓宇之間遊走著半透明的恐龍；天后路邊的安全島標示變成天燈；而港鐵車廂裡，一名女子正與長頸鹿、鴕鳥和企鵝一同奔跑。

多年來，90後藝術家何博欣（Vivian Ho）的畫筆始終離不開這座城市，這次她的最新個展《You'll Never Walk Alone》，選擇用一種「都市超現實」視角，去回應當下的時代情緒。

以大埔火災作為原點

「其實畫這批作品時，正值大埔發生火災。我的創作一直很關注城市的變遷與常態，當下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You'll Never Walk Alone』。」Vivian 回憶道。

在她的畫作中，經常出現一位神情冷靜的女生。她或許坐在巴士後座聽歌，或許在家中露台發呆，看似孑然一身，身邊卻總圍繞著奇異的生物或物件。「那個女生並非特定人物的投射，她更像是一個『見證者』或『觀察者』。」Vivian 解釋。

在她筆下，孤獨並非悲傷，而是一種自處的狀態。例如一幅描繪深水埗的作品，街道彷彿被海水淹沒，呈現出末日後的寧靜。「即便世界看似要完結了，她依然在那裡釣魚。」海洋生物在街道游弋，人們依然平靜地生活，在荒誕中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秩序。

將怪誕日常「合理化」

畢業於美國衛斯理大學的Vivian，回流香港後曾因尋找身份認同而掙扎，最終在描繪本土文化中找到了根。「我的核心概念，是想將一些很怪異的東西『合理化』。」她說道。

畫中女孩在港鐵車廂奔跑，身旁伴隨著長頸鹿、狐狸、貓頭鷹。「這源於我對交通工具的觀察。在擁擠的車廂裡，肉身雖被困住，思緒卻可以飛得很遠。你的同行者不一定要是『人』，想像力可以無限擴大。」

於是，巴士窗外出現了飛龍與滿月，車廂內飄浮著祥雲；而大坑逐漸消失的舊式安全島燈柱，在畫筆下化作漫天「天燈」，在漆黑中如螢火蟲般閃耀。

最令人玩味的，莫過於以油麻地為背景的作品。城市街景看似一切如常，天空中卻出現 UFO，正將途人與的士吸上半空。「這幅畫其實源於一個朋友被 UFO 吸走的玩笑，」Vivian 語氣中帶著一絲哲理，「雖然發生了這種超現實的事，但畫面裡的人依然很冷靜地發訊息說：『他被吸走了』。」

至於另一幅作品中那些穿梭在樓宇間、近乎透明的恐龍，則象徵著過去事物的消逝與幻象。「這是一種對過去的告別，人們跟牠們說『Till next time』。」

除了宏大的城市景觀，展覽也觸及了極度私密的個人空間。在一幅描繪家中露台的作品裡，Vivian 放置了大量隨意的物件：生命麵包、Frida Kahlo 的畫像、日曆、奶牛貓、舊式風扇，還有一張「禁止吸煙」的標示。

「我想搬一些隨意的東西進去，家裡應該是一個很暖、很舒服的地方。」從大衛頭像到兔子，從卡帶到顏料，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碎元素拼湊在一起，精準捕捉了當代年輕人在狹小居住空間中，試圖建立自我小宇宙的努力，構成了生活的實感。

I Wish You Were Here

「我本身學油畫出身，這次想試試『返璞歸真』。」Vivian 放下了厚重的油彩，改用 Acrylic 與 Marker 筆，在畫布上重新探索手繪的質感。

更有趣的是，展覽中部分作品採用了「光柵印刷」技術。這是一種常見於舊式玩具或閃卡的工藝，隨著觀看角度變化，畫面會產生移動效果。「我覺得純 Print 有點悶，想試試讓畫面『動起來』。但我不想做複雜的數位動畫，而是想用這種最懷舊、Low-tech 的方式呈現。」

展覽中有一幅畫作描繪了大埔林村許願樹。夜色下，女孩身旁疊著幾顆金桔，還有一隻模樣憨厚的水豚。畫作標題「I Wish You Were Here」，是明信片上常見的語句，在移民潮與離散成為常態的今天，讀來格外觸動人心。「這是寫給遠方朋友的，帶有一種思念。」Vivian 說。

從美國回流香港十多年，Vivian 的創作心態也經歷了轉變。「以前比較寫實，專注在某一個物體或想法，想證明什麼。現在更傾向『超現實』，覺得什麼都可以發生。」在她的畫作中，恐龍可以遊走在街道，長頸鹿可以搭地鐵；而在這座荒誕的城市裡，我們或許孤獨，但絕不孤單。

【展覽詳情】
名稱：何博欣 Vivian Ho 個展《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
地點：No Idea Gallery（中環荷李活道1號華懋荷李活中心1703室）
展期：即日至2025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