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展覽】沙，看似容易入手，彷彿用手指點點畫畫就能成畫；但沙也是流動的，一抹手、一陣風，畫面便隨之無痕。這種流動的特質，正好回應著人變幻不定的情緒，或是煩躁、或是憂傷，往往一撥便歸零。對於香港沙畫藝術家鍾雪來說，她的課題正是在於：如何將這些稍縱即逝的感覺，真正留下來。

在其全新個展《城市。尋光》中，鍾雪運用獨門技術，將南山邨遇見的童趣故事、街頭巷尾人情，甚至一段迷失自我的時光，統統「定格」在光箱之上，打破沙畫「畫完即棄」的宿命。在上環的畫廊空間裡，展出了15幅繪於燈箱上的香港街景，每幅作品旁都放置了一件相關道具，各自呼應著畫面背後的創作故事。

從護士到沙畫藝術家

全職沙畫藝術家在香港並不常見，鍾雪最初接觸這個媒介時更完全沒有繪畫底子。故事源於一次任性的出走：「那時我做了很多年護士，存了一筆錢，突然有一個夢想，想去旅行。」鍾雪形容那是一種補償心態，小時候家境不允許，長大後便想把積蓄花光。「我很任性地去了一個長途旅行，大概走了二十多個國家。」

就在那趟旅程中，她在布拉格街頭遇見了「光影畫」，即是以夜光作畫來講故事，與沙畫類似，這對當時仍是圈外人的她來說極具吸引力。回港後，她發現香港完全沒有相關課程。「真的很慘，完全無從入手。」她唯有在 Instagram 上大海撈針，追蹤外國藝術家，逐個私訊請教技巧，甚至在後來的旅程中，特意飛往當地交流。「有人說這很勇敢，其實不是勇敢，而是當你發現這條路有一些東西在等著你，你就會被推著走。」

回港後，她買了一個沙畫箱，開始了「雙重生活」。白天她是專業護士，晚上則是躲在房間練習的沙畫初哥。「那時要偷偷地做，怕別人覺得我不專業。」直到後來為臨終長者服務的經歷，讓她確立了轉行的決心。

「那時我有一種很大的使命感。有些老人家快要離開了，他們需要覺得自己的一生有價值。」鍾雪一邊聽著長者訴說往事，一邊用沙畫畫出他們的人生回顧。這些畫面成了逝者與家屬之間最後的紐帶，也讓她深刻體會到沙畫不只是表演，更是一種承載情感的容器：「沙畫的流動性很強，可以畫出連貫的畫面，它是用來『講故事』的。」

留下南山邨的月亮

展覽名為《城市。尋光》，當中的「尋」，源於鍾雪自身的一段迷失期。「那段時間我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該去哪裡，整個人無法集中，心情很煩躁。」為了自救，她決定背起那個裝著行動電源、像畫板一樣的流動沙畫箱，走上街頭：「有些作品是我在街上現場畫一部分，感受當下的氣氛，回來再進行後製和固定。」

展覽中，每幅沙畫旁都放置了一件物件，其中一個黃色氣球格外引人注目，這源自她在南山邨取材的經歷。「當時我在那裡畫畫，架了鏡頭在拍。後面有幾個小朋友在玩，他們以為我是 YouTuber，跑過來好奇探問。」天色漸暗，其中一個小男孩突然跑回家，拿了一盞燈出來。他爬上彩虹橋，將燈光打在手中的黃色氣球上，對著橋下的鍾雪說：「姐姐，這個是月亮。」

「那一刻真的很浪漫，我覺得心都要融化了。」鍾雪感嘆。她將那個氣球帶回了展覽，也將那份純真定格在沙畫之中。

「一Take過」與物理博弈

沙畫的魅力在於流動，畫完即棄是常態。但鍾雪這次卻想反其道而行。「我很喜歡沙畫原本那種流動的感覺，但我一直在想，怎樣可以把它保留下來？我對某些畫面很有感情，不想它消失。」

於是，她開始研發將沙畫「定格」的技術，某程度上這是與物理定律的搏鬥。沙粒與光板之間本無黏連，要將流動的沙固定，需要特殊的膠水與塗層。「這過程很矛盾，因為一抹，膠水和沙的痕跡就會亂，光影就會散。」

這意味著，雖然展出的是靜態畫作，但在創作過程中，鍾雪必須保持表演時「一Take過」的狀態。「我要一邊加沙、一邊上膠水固定。雖然畫面是靜止的，但創作當下的心態和表演一樣，是不能回頭的。」這些作品，既保留了沙的顆粒感與流動紋理，又打破了時間的限制，成為了永久的紀錄。當問及這些沙畫可以保存多久，她笑道：「至少我還在世的時候，它們還會在。」

在煩躁都市闢一處靜謐角落

當問及現在是否已經走出了迷失，她坦言：「其實人生總會有迷失的時候，我現在覺得自己還是一個 Work in progress（進行式）。」展場深處，設有一個名為「沙影。尋光」的沉浸式空間，沒有多餘的解說，只有光影與音樂。

「我純粹希望觀眾來到這裡，可以專注在這個空間裡。」鍾雪說，在這個資訊爆炸、人心煩躁的城市，她不奢求每個人都能讀懂畫中的深意，「但即使沒有特別的感受，純粹在煩躁的生活中，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專心地走一圈，我覺得這已經是一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