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訪問】人類歷史長河上，無數抉擇瞬間改寫全人類命運。如果世界由你創造，你會如何在歷史舞台上留痕？由西九演藝與漂流部落@Jing Wong Creations聯合主辦及製作的全新遊戲劇場《當世界與你為敵》，最近在自由空間細盒首演。跨媒介創作人黃靖與團隊耗時14個月，將中西古今文明與神話元素，濃縮於三小時的劇場空間內。

觀眾入場不再只是旁觀，而是化身為「人類（玩家）」或「眾神（花生友）」，親手推進世界文明的存亡興衰。今次我們訪問了概念、遊戲設計及導演黃靖，由他親自拆解這場結合桌遊、互動競技與劇場的龐大社會實驗。

Q：這次為何會選擇挑戰難度極高的「遊戲劇場」，並以桌遊結合互動競技作為載體？我們說「劇本殺」很常見，但這樣的劇場其實並不常見。

黃靖： 我用了幾年時間，在我的博士學位尾聲，要完成最後的論文時，用了幾年一直在世界各地找一些互動劇場去看、去研究。二十多年前有沉浸式劇場，再之前有環境劇場（Site-specific Theatre），甚至有巴西導演奧古斯都·波瓦（Augusto Boal）的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但是，好像沒有人真的把劇場跟「遊戲」完全拼合起來。

我自己在疫情的時候，有很多時間留在家裡，開始玩了好多好多的桌遊，這對我有很多啟發。我們上一個演出是兩年前在葵青劇院做的，比較像劇本殺（LARP），那次最後觀眾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在米高風前決定故事的結局。

那次經驗後，我這次的嘗試就是：有什麼形式可以有最多人同時間互動，並真的可以影響故事的發展？我發現一個演員最多只能控制七個觀眾，再多就沒有那個注意力了。所以我嘗試每台大概四至六人，他們每一台都在玩一個遊戲，同時又跟其他台競爭。另外我在想，怎麼可以有幾個層次去玩？所以就有了「旁觀」的人，就像去馬場看馬一樣，這就衍生了「人與神」的階級設定。

Q：剛剛提到有很多受桌遊啟發的設計，有沒有哪一款桌遊促成了這次的設計？有人說像一個進階版的大富翁？

黃靖： 不是！大富翁是最糟糕的遊戲（笑），它只是最初市場成功的早期遊戲。如果說我的靈感來源，可以是《七大奇蹟》（7 Wonders），最好的是《歷史巨輪》（Through the Ages），它是最好的文明基礎遊戲。

但挑戰在於，平時玩桌遊最多是給你一張卡，上面寫著數字「加2」。我們現在是真的建立了一個不同的地貌，有山、有河、有平原。玩家進來後，跳出了紙上談兵，你實際上是從實體物件和現場互動中做選擇。

Q：劇名《當世界與你為敵》的「敵」究竟是指甚麼？是人類的劣根性嗎？

黃靖： 很多時候我不會刻意去定義。這取決於那一晚的玩家。有些人可能純粹超好勝：「我是來贏遊戲的，我不管你說力量會有什麼後果！」對他來說，那世界真的是他的敵人，他就是要征服。

如果你把它看作展示你對世界取態的平台，你可以熱愛和平；但你也會發現，人有慾望，資源不夠的時候就一定會打仗。所以「當世界與你為敵」可能是一個意義，或者是你自己的挑戰：你是在做對的事情，還是只為了贏遊戲？有很多選擇。

Q：節目設定了「人類」與「眾神」兩種身份。選擇做「眾神（花生友）」的觀眾，實際上能如何左右大局？

黃靖： 其實香港的觀眾很多是「I人」（內向型），未必會很想在鎂光燈下玩。所以遊戲設計有兩個層次：你想落場爭，你就做人類；如果你不想，你可以做神（花生友）。神不用只看人笑話，他們可以有參與度。比如透過外面的QR Code投票製造災難，「我買重了這隊一定贏，所以我要搞一下另一隊，我投票弄個打雷去劈它！」

另外，我們的演員也是「守護神」（Guardian Gods），他們掌管不同的區域。演員也是玩家，他們每晚都會嘗試幫自己區域的人類去贏。所以這裏有人類的遊戲、有觀眾（眾神）的遊戲，還有演員（眾神）的遊戲。

Q：想知道為什麼會想做一個文明的遊戲？要將規模這麼大的東西濃縮在幾個小時裡面很難吧？

黃靖： 是，其實我們一開始野心大很多。我們想過不同的政治系統，比如資本主義純粹是賺錢機制，封建主義就是爭地，我們試了6個不同的系統。但後來覺得太複雜了，我們不斷「抽絲剝繭」，簡化、簡化、簡化。現在全部人都是一起玩一個更宏大世界的競賽。

簡單來說，你要建造你的建築、搞好經濟。我們有一個鐘聲，每個「剎那」就會生人，人民就是我們的代幣（Token）。你可以用人民去砌一座「巴別塔」，塔越高你的榮譽就越高，人民就很快樂。然後就來打仗，每個紀元都有世界戰爭，你可以用砲台去打別人的建築物，打倒別人的巴別塔，他們就會失去尊貴。最後還有科技發展，你可以丟代幣進去「科研巨輪」升級。

Q：聽說你們準備了14個月，當中最難的是什麼？

黃靖： 最難就是測試！我們每一次都在不斷推倒重來。我們設計過的遊戲起碼有20幾個，甚至30多個。要非常狠心：「哎，不要了，這個不合適了，太複雜了，丟！」

我們找了一批玩遊戲的朋友幫忙遊戲測試，肯定測試了多於27次。每次找16個人來玩三個小時，留下來給反饋差不多四個小時。能找到這麼多人給出這四個小時，我覺得這部分已經是贏了。

Q：劇情全由觀眾推進，每場走向必定不同。演員在場內扮演甚麼角色？團隊如何應對這種「失控」？

黃靖： 這次更像是角色和故事世界去「服務遊戲」。玩家的選擇——他們是勾心鬥角還是很團結，那就是那一晚的故事。我們是有幾個結局的，如果人類很團結，會有一個有趣的結局。有時候演員「肉緊」（投入）了，也會令他們的人民產生某些傾向。

演員主要靠即興演出，我們有一些基本的人物設定和關係（例如誰是誰的前度），這會令他們即興時出現特別的情況。

而且，我們的演出不只是遊戲，中間還有一個「學術環節」。我們真的請了一些學者來，譬如歷史學家、心理學家、建築師，每晚講十多分鐘。例如講一個首都為什麼要這樣設計？大道這麼闊是為了展示力量，還是為了軍隊優勢？我們希望這個企劃可以呈現很多視角，去探討關於「權力」這件事。當你有權力的時候，你是不是真的會做你認為正義的事？

Q：你希望觀眾經歷完這三小時後，帶走什麼？

黃靖： 如果有人付錢來玩得很開心，我們已經很成功了。你不一定要去酒吧，不一定要去吃米芝蓮，就來體驗一種全新的互動方式吧！

我想吸引一些新的觀眾，不只是平時的劇場觀眾。新一代都是打遊戲長大的，這種「互動參與可以影響發生事情」的模式，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和必須。希望這件事能帶有流行文化和日系動漫RPG（角色扮演遊戲）的影子，讓本身對劇場沒興趣的宅男宅女，都會覺得：「喂，好像搞得很好玩！」

Q：最後，你的身份是多媒體/數字藝術家，你覺得這個頭銜跟傳統藝術家有甚麼區分？

黃靖： 社會很喜歡標籤來方便理解。但我自己試過很多年單單做時裝，也有很多年單單做音樂，現在回到劇場好幾年。其實很多藝術家都是跨媒體或跨媒介的。不要停定在一個範疇裡，才會真的有新的碰撞。這其實也是記錄我每一個當下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用作品說話。

【節目資訊】
名稱： 西九演藝 x 漂流部落@Jing Wong Creations：《當世界與你為敵》
日期及時間：2026年3月21、22日（星期六及日）下午3時
2026年3月19＊、20＊日（星期四及五）晚上7時30分
（＊為英語場次；3月21日設演後座談會）
地點： 西九文化區 自由空間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