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月/Art Central】走近《Sunken Echoes》的第一刻，先將眼前物件分類的習慣會失效。白色沙丘靜靜鋪陳於地，沙粒細密；其上，金屬結構框著半透明的貝殼，懸浮的擬有機容器散落四周。佔據視覺重心的，是一座以黑色人造皮草堆疊而成的山形結構。從遠處看，它像傳統山水畫中隆起的山脊；走近了，毛髮的紋理讓人開始懷疑：這是死物，還是某種蜷伏著的生命體？

這件裝置出自Gen Z藝術家黃毓茗（Alexis Wong）之手，是她受Art Central 2026「異體雕塑及裝置項目」委約創作的新作。她以中國傳統文化中「勢」的概念為出發點，將沙、金屬、貝殼、人造皮草等看似互不相干的材料並置，在衝突與張力之間構建一個開放的場域。有機與無機、真實與模擬、吸引與排斥，在這裡同時共存，邊界刻意被抹去。

在資訊加速流通、一切都被要求快速消化的當下，Alexis的選擇反其道而行，拒絕被輕易看穿。在Art Central現場，Alexis與我們分享了作品背後的思考、她對「勢」的理解，以及身為Z世代創作者的自我定位。

可以先跟我們簡單介紹一下這件《Sunken Echoes》嗎？

Alexis：這個作品主要是我對中國傳統風水文化與「勢」的理解，所以它本質上是一個開放性的場域，裡面充滿各種可能性。我希望大家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身體和感知，做一個沉浸式的體驗，感受作品在空間和體積上的牽扯與互動。

對我來講，很多材料本身是帶有自己含義的。我會相信自身的感受，把這些材料結合在一起，然後看看它們能產生怎麼樣的化學反應。

你在做這個裝置的時候，為什麼特別想加入「聲音」這個元素？

Alexis：聲音對我來講是一個非常親密的存在，因為它會進入到我們的身體裡，隨著我們的身體一起循環。這次用聲音，我想做一個類似Soundscape（聲音景觀）的東西，讓大家可以從不同的感知維度，去構建一個立體的空間。

這些聲音是怎麼來的？感覺裡面混合了很多不同的元素，你有特別去收集自然的聲音嗎？

Alexis：這些聲音是很多東西混合在一起的，我日常就有收集材料和聲音的習慣，聲音對我來說也是材料的一種。裡面有些是來自自然，有些是我在水下錄的生物活動聲音，有些則是來自遙遠地方的建築工地聲音。還有一些，是我自己佩戴麥克風，在做日常活動時記錄下來的。

我把它們全部mix成一個作品。這是我持續一年多以來收集的聲音庫，但我不會刻意標記這個錄音是什麼時候錄的，或者附帶什麼具體資訊。我是非常直覺地、用感知去判斷「也許這幾個聲音可以mix在一起」，讓它們產生一種獨特的韻律。我希望大家可以透過這些模糊的聲音，觸及心理中最直覺、最本能的部分。

剛開始看這件作品，感覺它像個黑色的山丘，上面又有些像觸手的東西。從遠一點看，有點像傳統山水的意境。它是有機跟無機的結合嗎？為什麼會想把金屬物件、電子元件放進這樣的環境裡？

Alexis：我想去討論一些大家現有框架裡的慣性，我們總會習慣性地去分類：這是有機的、這是無機的；這是生的、這是死的；這是金屬、這是布料。但我想建造一個空間，讓大家先放下這些成見，先關注我們的「感知」以及跟這些東西的「互動」。我想把所謂的科學系統或知識體系放到後面，因為那些東西是有門檻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感知是每個人固有的。我希望大家重新回到相信自己的身體和感知。

在使用不同的材料時，我一開始不會去思考這個材料具體指向什麼，我只想把它們結合在一起，看能激發觀眾什麼樣的想法或情感。像這個「山」，我們說它是山，是因為它的形態像山脈或洞穴；但也有人問我，這是不是一個拱著身體的生態或生命體？因為他們看到了上面的毛髮，但隨後又會想：這毛是真的還是假的？材料跟形態本身有時存在一種「打架」的成分，這種衝突能幫我進一步模糊處理很多東西，激發大家更多的思考。

你剛才提到受到「勢」這個概念的影響。作品簡介中也提到，這是一個由引力與斥力共同塑造的動態場域。對你來說「勢」是什麼？為什麼會被這個概念吸引？

Alexis：一開始接觸這個字，我其實是透過西方的一些文獻去了解的。西方對「勢」的理解，總傾向於是一種力量性的東西，覺得一定是某種力施加在某個東西上，從而產生反應。但這其實是建構在西方理論系統上的，偏離了傳統東方對「勢」的理解。在我的作品中，「勢」代表的是一種「可能性」與「傾向」，它不僅是物與物之間發生的可能性，也是人與人、人與空間之間發生的可能性。它是一種流動的狀態。

為什麼覺得用大型裝置的方式來呈現「勢」，會比平面繪畫或其他形式更適合？

Alexis：裝置本身有很大的潛力去包含很多不同的元素，而且它跟觀眾的互動性更強。互動、與大家產生連結，是我非常注重的部分。這次能在Art Central有這樣一個空間，不是去回應另一個空間做一個小作品，而是自己去建構一個完整的場域，讓大家走近、或者退遠去看，這是我非常想要的呈現方式。

你說的互動，是一種景觀式的互動，還是說這個作品是可以觸摸的？觀眾能夠如何介入？

Alexis：我們的身體看到一些特定的材料，就會激發出本能的反應。這個反應一部分來自社會規矩的制約，一部分是我們自身的身體經驗，還有一部分是原始的衝動。這些東西結合在一起，引導我們對作品做出反應，這就是我想要的互動。因為作品本身是一個比較模糊的集合體，這個空間也是不可定義的，這種不確定性，正是構成互動性很重要的部分。

有人覺得這個結構像一個洞穴，或者有點像圓形劇場，觀眾走進去會被包圍，這種結構是刻意設計的，還是直覺發展出來的？

Alexis：一開始想到的是一個拱著背的狀態。很多時候，我想的是：當我們坐在裝置內部聽聲音時，是沒辦法看到背後發生什麼事的。你的視線裡只有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其他外在的東西都被屏蔽掉了。但是，當你聽完聲音、站起來，身體發生轉向，或者視線高度改變時，你會發現作品的後面還有很多東西在進行摩擦和互動。

所以觀眾的參與本身就在你的計畫裡面？他們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Alexis：在這個作品裡，我格外注意觀眾參與的體現。無論你是否主動選擇參與，只要你踏入這個環境內，你就已經成為了它的一部分。它是一個持續生成的過程，從來都不是一個確定結果導向的東西。

這個作品叫《Sunken Echoes》，這兩個詞對你來說分別代表什麼？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帶有下沉意象的名字？

Alexis：我起標題一般是先做出東西，事後再回顧自己對它的感覺。「Sunken」對我來講，指向一種意義不明的狀態，帶有一種無力感。很多時候我們在做材料的模擬，其實也是在模擬現實，但現實是沒辦法逃離的。這種無力感也會在「Echoes」裡顯現。回聲本身有一種循環往復的特質，但這種循環往復是在漸漸消散的。這兩個字結合在一起，我覺得很能代表這件作品那種比較模糊、需要語境去支撐的狀態。

未來還有什麼特別想挑戰的新材質或主題嗎？

Alexis：這個作品的出發點是跟「勢」有關。但我漸漸覺得，我用的材料其實都在做一種「模擬」：矽膠、軟性材料、假皮、皮草、羽毛等，都是對現實生物或狀態的模擬。我想看看在這一部分，未來還能有什麼新的靈感和創作方式，去進一步探索真實與虛構的關係。

作為一個Gen Z的藝術家，你覺得你們這一代看世界、接收資訊或創作的方式，跟前輩有不一樣嗎？

Alexis：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代表整個世代，但從我個人角度來說，我們現在接收的資訊非常碎片化，而且是被加速生成的。我們獲取知識的方式也是：想去了解某一個詞彙或事物，往往只去看一些很簡短的東西，就以為自己能完全掌握其背後的全部意義。我覺得這是我們都需要警醒的。

雖然這種大環境無法逃離，也沒辦法將其拒之門外，但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創作去思考這方面的問題。我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非常安全的心理空間，不去想現實中那些線性的、講求生產力的東西，而是去做一些完全能由自己身體去掌控、去釋放（let go）的實踐。

所以你不想讓資訊變得太容易消化，這也反映在你的作品上？它不是一個短平快、那麼容易被一眼看穿的東西？

Alexis：是的。就像你說的，很多時候我會刻意規避去做一個「fit in one category」（符合單一分類）的東西。這個作品本身就是很模糊的，而保留這種模糊性，也許就是我的意念所在。我希望觀眾能在這裡慢下來，用身體去感受那些無法被輕易定義的細節。

【展覽資訊】
名稱：Art Central 2026
日期：即日至2026年3月29日
地點：香港中環海濱，龍和道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