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電影|是枝裕和《再生家族》、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父母姊弟》

撰文: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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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電影】六月來了,這個月有父親節,於是「家」這個字,總會比平時更常被想起。父親在很多人心裡,是一個說不清的存在。有時疏遠,有時沉默,卻又始終放不下。本月幾部上映與重映的電影,剛好都在談記憶、身分、時間,還有一直繞著我們的血緣線。

今期為大家精選了六部於六月份上映及作特別放映的電影,趁這個父親節,不妨走進戲院,把自己和家人、和真實的關係,重新理一遍。

再生家族

日本國際級名導是枝裕和繼《小偷家族》後,相隔八年再次執導個人原創劇本,並憑藉本作第十度出戰康城影展,在世界首映後獲得全場起立鼓掌長達9分鐘,口碑載道。電影將背景設定在不遠的將來,巧妙地將近年備受爭議的「AI復活」與仿生人科技,融入導演最拿手的家庭倫理題材之中,探討科技與人性的模糊界線。

《再生家族》

故事講述由影后綾瀨遙與搞笑組合「千鳥」成員大悟飾演的年輕建築師夫婦,在意外中痛失愛子。為了療癒無法釋懷的喪子之痛,他們決定借助嶄新的AI再生科技,迎來了一個在外貌、聲線甚至記憶上都與亡子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形機器人。

起初,這個「替身」確實填補了家庭的空缺,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擁有自己心思的機器人讓夫婦倆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他們愛的究竟是眼前這個完美的數據集合體,還是留在腦海中那個無可取代的真實靈魂?

是枝裕和在處理這個極具科幻色彩的題材時,依然保持了其一貫的克制與溫柔。沒有荷里活式的炫目特效,而是將科技感隱藏於日常生活的細節中。綾瀨遙將一位在理智與崩潰邊緣徘徊的母親演繹得絲絲入扣,而童星桒木里夢那帶點「不像真人」的違和感演出更是令人驚喜。

父母姊弟

美國獨立電影導演占渣木殊(Jim Jarmusch)帶來新作,並奪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一如以往,他不靠激烈衝突,只用極簡的場景、冷面的幽默,拍出人與人之間那種說不出口的距離。

電影分成三段,三個城市、三個家庭。第一章〈父親〉中,阿當戴華(Adam Driver)與馬伊姆拜力克(Mayim Bialik)飾演一對出於義務探望古怪父親(湯韋斯 Tom Waits 飾)的姊弟,在閃縮的對話中充滿了猜忌與不解。

第二章〈母親〉轉戰都柏林,姬蒂白蘭芝(Cate Blanchett)與維琪嘉莉絲(Vicky Krieps)飾演的女兒們,與小說家母親(夏綠蒂藍萍 Charlotte Rampling 飾)共進精緻的High Tea,表面互報喜訊,實則掩飾著深層的隔閡;第三章〈姊弟〉則由伊迪亞摩爾(Indya Moore)及盧卡薩巴特(Luka Sabbat)飾演雙胞胎,在巴黎舊居整理亡故父母的遺物,從中拼湊出未知的家族歷史。

家庭聚會,是現代人最熟悉也最累的場合。一杯咖啡、一塊蛋糕、一陣沉默、一次欲言又止。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日常碎片,精準地捕捉了現代人「你有你生活,我有我忙碌」的寫照。在父親節的熱鬧之中,這部戲反而讓我們直視血緣底下那些隔閡與牽掛。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

奪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剪輯的《隱蹟之書:重寫自我》,是一場跨越時代與地域的尋根。資深剪接師雪美蓮(Mary Stephen)親自做偵探,從父親留下的筆記出發,追查自己那個洋人姓氏「史蒂芬」背後的身世。電影的英文片名「Palimpsest」意指「重寫本」,隱喻了歷史與記憶如何在不斷的抹去與覆寫中,形成層層疊疊的複雜面貌。

雪美蓮生於典型的華人家庭,卻一直對自己的洋人姓氏「史蒂芬(Stephen)」感到困惑。翻開父親留下的筆記,她赫然發現祖先竟是澳洲土著;而母親年輕時的文學理想,更牽扯出與英國著名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外甥及中國才女凌叔華的密會。為了揭開這些撲朔迷離的身世之謎,雪美蓮橫跨四大洲、追溯八十年的歷史,從父親的家庭錄像、日記、舊照片到官方檔案,構建多重敘事。

電影追溯之路橫跨四大洲、八十年歷史,足跡遍及香港的平民社區、戰火中的武漢、澳洲內陸、倫敦劍橋,以至南法卡西斯。個人命運,就這樣與中國的朝代更替、抗日戰爭、香港殖民史緊緊纏在一起。

被偷走的勁歌

曾執導《一奏傾情》(Once)、《一切從音樂再開始》(Begin Again)及《初戀無限Jam》(Sing Street)的愛爾蘭導演約翰卡尼(John Carney),再次帶來他最拿手的音樂題材自編自導之作《被偷走的勁歌》。

保羅活德(Paul Rudd)飾演的力奇(Rick),是個步入中年的過氣婚禮歌手。一次演出意外,讓他遇上由尼鍾尼斯(Nick Jonas)飾演、星途停滯的男團成員丹尼(Danny)。兩個失意的人惺惺相惜,度過了一個火花四射的Jam歌之夜。可是分開以後,丹尼竟偷偷把力奇未完成的歌改成大熱金曲,藉此翻身做巨星。心血被竊、信任被背叛,力奇決定踏上奪回作品與尊嚴的路,哪怕要賭上一切。

電影不僅有著朗朗上口的動人原創音樂,更透過兩位主角的際遇,諷刺了流行音樂工業的功利與虛偽。一部充滿正能量、讓人笑中帶淚的Feel-good電影,特別適合在炎炎夏日中,為疲憊的心靈注入一劑強心針。

真人Show

在這個人人開直播、社交媒體早已滲入私生活的年代,重看彼德威爾(Peter Weir)執導、1998年的《真人Show》(The Truman Show),格外令人心寒。M+博物館特別於六月份安排了這部神作的放映,讓觀眾有機會在大銀幕上再次感受其超越時代的力量。

由喜劇天王占基利(Jim Carrey)飾演的楚門伯班克(Truman Burbank),過著看似完美的中產生活,卻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是一場全球收看的真人騷主角。身邊的妻子、朋友、鄰居全是演員,住的「海景鎮」只是個巨型攝影棚,幕後黑手是節目監製克里斯托夫(艾德夏里斯飾)。隨著一個個穿崩位出現,楚門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繼而展開一場逃亡。

戲裡的克里斯托夫,像一個握有絕對權力的「父親」,以保護之名行控制之實;楚門的覺醒與出走,就是一場掙脫虛假權威、爭取自由的成年禮。二十多年後再看,我們會發現現代人自願把生活放上鏡頭的程度,比海景鎮還要荒誕。楚門那句「In case I don't see ya,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如今聽來似乎多了一份對現代社會的無奈嘲諷。

冬冬的假期

M+博物館「鈎沉與遺珠」節目,本月帶來的另一部電影,是台灣大師侯孝賢1984年的《冬冬的假期》。這是一部充滿夏日氣息與淡淡鄉愁的成長散文,改編自編劇朱天文的童年回憶,也被視為宮崎駿《龍貓》的精神先驅。

《冬冬的假期》

故事講台北男孩冬冬和妹妹婷婷,因母親住院,被送到苗栗鄉下的外公家過暑假。對這對城市兄妹來說,蟬鳴鳥叫的鄉間既是樂園,也是他們第一次窺看成人世界的窗口。透過冬冬天真的眼睛,觀眾看見大人們的無奈、瘋狂、妥協與悲歡,而那位嚴厲又慈祥的外公,成了整個假期最穩定的依靠。

電影沒有刻意煽情,卻在日常瑣碎中流露出對生命流轉的敬意。已故導演楊德昌亦在片中客串,為影迷喚回台灣新電影最純粹的年代。父親節這個月份,看著片中那位傳統內斂的長輩,或許會勾起不少人對父輩、祖輩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