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地風塵》:以質樸的目光,索尋兩地人生活的痕跡|開卷樂
當優秀的經典文本因未及數位化而難以在網絡世界流傳時,早前的著作往往面臨絕版的命運,就此隱沒在新生代讀者的視野之外。有見及此,鮑國鴻編選《貼地風塵》,將香港文學一位重要的旅法作家——綠騎士,再度帶到讀者眼前。
編者的深思;教師的心思
身為語文及文學科教師,編者鮑國鴻秉持獨特的「中學視角」挑選最適合青少年教學與推廣的佳作。
其選材標準有五:一是篇幅適中,在閱讀碎片化的趨勢下,短小篇幅更利於學生消化與課堂教學;二是深淺合度,文字淺白而不流俗,主題深刻而不晦澀;三是文筆凝練,能潛移默化地提升學生的寫作素養;四是取材生活,多年來的授教,令鮑國鴻意識到學生寫作的兩種普遍問題:取材「離地」及缺乏細節描寫,明明在都市環境成長,卻為了情調或套上刻板主題,轉而書寫陌生的農村,這種遠離經驗生活的取材傾向,容易沾染缺失真摯、忽略日常觀察的通病;五是情感教育,期許文章傳遞的價值能啟迪學生待人處世。綠騎士溫厚細膩的文字,便在以上種種的篩選下脫穎而出,歷來深受教材編選者的青睞。
「一股剛健平和之氣」
綠騎士,本名陳重馨,出生於香港的她於一九七三年毅然遠赴法國,考入歷史悠久的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深造,從此定居巴黎數十載,兼事繪畫與寫作,致力於詩畫相融。其文學作品以散文、小說及詩歌為主,代表作包括小說集《六騎士之歌》、《石夢》、散文集《棉衣》及探尋歷史的《書香尋蹤遊——民國作家在法蘭西》等,也出版了數本法文詩集與畫冊,是位靈活多樣的創作家。
小說集《貼地風塵》在綠騎士三十年來近百餘篇的巨量創作中,細緻挑選出十二篇短篇小說。全書分設兩輯:香港篇——以具自傳色彩的名篇〈衣車〉領銜,重溫本土歲月;法國篇——聚焦異鄉,刻畫海外華人面對生計與代溝的掙扎。綠騎士筆下的人物在逆境中堅忍不拔,她以貼近生活的筆觸捕捉世俗風塵,字裏行間滿溢着溫柔而深邃的人文關懷。
〈衣車〉以女兒為視角,從童年懵懂看着家道中落,寫到長大後在巴黎邂逅愛情,作別故鄉與寂寞的母親。昔日養尊處優的母親,為維持生計而伏在衣車前弓背縫紉,卻將生活的苦楚與不安悉數擋在孩子身外。每逢宴會,母親總能以剩布巧手裁剪,將一家大小打扮得體面光鮮;若多賺了錢,便興高采烈地買來燒肉為餐桌添菜。噠噠作響的衣車不僅縫補了生計,也織就了堅韌的溫情。香港散文作家黃秀蓮欣賞〈衣車〉一篇瀰漫「一股剛健平和之氣。剛健,來自踏衣車的艱苦,來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的態度。平和,來自母親的開朗,來自母親懂得苦中作樂,不讓孩子感到人生苦澀」(引自〈綠騎士的「衣車」歲月〉)。
小人物故事看盡人情冷暖
市井小民向來是綠騎士筆下的創作核心,除了〈衣車〉中自強不息的母親,還描寫一些在生活日常中忍耐孤獨、淡然處世的婦女。
如〈陽光、陽光〉一篇的結尾,有一段寫道:「很久以前她已成了七嫂,那時阿七仍有喚她做阿娟。漸漸,甚麼時候起,她是媽,輝媽,又有點莫名奇妙地成了七嬸、七婆⋯⋯真好像有點無辜,但也許算是好福氣。她從來也不知『娟』字到底有甚麼意思。總之那是很好聽的一個喚法,帶着很溫柔,很美麗,很⋯⋯年輕的一切一切。那個字彷彿不再屬於她了,像一件過了時的花衣,有一天從櫳底翻了出來,帶着去年又去年的陽光,褪色了。」哀而不傷地,流露對傳統婦女的悲憫。日子彷彿在不經意間從指爪間溜走,阿娟孩提天真時戲嘲的老婦人,竟成了如今自身的鏡像,幽暗的陰影與生命的盛陽共生。
又如〈棉衣〉中的勝嫂,即便遠渡法國,仍固守着華人的飲食與衣着傳統,卻也因此與在法國成長的下一代產生了無形的觀念隔閡。當她意外發現自己滿懷愛心、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中式棉衣被兒子偷偷塞在房間角落時,那份夾雜着失落與被拒的唏噓,瞬間化作無以言喻的酸楚。這些作品尤為深刻地勾勒出女性的多樣面貌,字裏行間兼揉着讚頌與憐惜。
(本文原刊於報章專欄《開卷樂》,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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