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人物|藝術地景消逝與梨園老倌人生——招牌有底氣,家英有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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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舉頭望向香港的街道,你看到的是亂中有序的生命力,還是一式一樣的現代化乏味?最新一集《非凡人物》大學講師黃梓勇、心理學家梁重皿及設計師黃宣游 (Westley),與主持米哈一同探討「招牌有底氣」這個關乎城市地景與身分認同的命題。
文:香港電台|圖片來源:香港電台

設計師Westley於節目笑暢「區建公效應」。(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設計師黃宣游:招牌有底氣——招牌不僅是裝飾更是「地方感」的根

「招牌這回事,既近且遠。」主持米哈感嘆,近年香港街頭的傳統招牌因安全與政策規管而逐漸減少。設計師Westley從歷史源流說起,指出香港招牌自清末民初的木匾布質,發展至三十年代引入西方霓虹燈工藝,配合由上海傳入的水磨石、石雕等技術,曾幾何時在彌敦道與皇后大道上寫下了百花齊放的輝煌篇章。黃梓勇則引據先秦典籍中的「幌子」(商舖前昭示行業的旗幟),說明招牌的演變與商業競爭及經濟發達密不可分。時至今日,縱使物換星移,許多老店拆卸後殘留在建築物上的水磨石「洗不掉的痕跡」,恰恰成了城市歷史的活化石。

Westley與心理學家梁重皿在錄影中共同反思全球化推進下的城市美學同質化焦慮。(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心理學家梁重皿從注意力機制剖析,傳統招牌善用高反差顏色、獨特書法或誇張比例吸引眼球,進而製造出集體回憶與熟悉感。

銅臭不染與功能兼備 書法家區建公與「北魏體」的口碑神話

談到香港招牌的視覺靈魂,絕不能不提近年備受追捧的「北魏體」。Westley在節目中分享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偶然:三十年代大批南來文人因不願沾染商業銅臭,紛紛將招牌題字轉介給沒有功名但字藝精湛的書法家區建公;區建公不僅是香港首位精研「大字寫法」的書法家,其北魏體「結構嚴密、筆畫黏連」,意外解決了當時不識字的安裝工人容易將筆畫分離字體裝嵌出錯的鬧劇,更在製作木雕與霓虹燈屈管時能節省材料工序,因而深得師傅與東主推崇。

主持人米哈(右)感嘆近年香港街頭的傳統招牌逐漸減少,左為大學講師黃梓勇。(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後來坊間更流傳「有區建公題字,舖頭就不會執笠(倒閉)」的神話。Westley笑言這其實是因果倒置,因為區建公當年一個字收費高達二十元(折合現今購買力約為二千元一個字,一個招牌動輒過萬元),唯有實力雄厚、根基穩健的大商家才請得起,久而久之便成了商譽與信任的「心理暗示」。

錄影結束後,(左起)梁重皿、米哈、Westley與黃梓勇於節目中共同梳理了香港視覺文化的歷史演變,並寄語城市美學與生活觸感的重塑與傳承。(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全球化下的美學同質化焦慮與未來展望

然而,隨着全球化與系統化的推進,世界彷彿被「推平」了。梁重皿對現狀感到悲觀,她指出外國許多大品牌近年紛紛將商標改為無襯線體(Sans-serif,即「無腳字」),以及社交媒體上追求單一標準的個人生活美學,使城市失去了多樣性與生活觸感。面對這場文化陣痛,Westley與米哈仍抱有一絲樂觀,認為大眾美學教育正在進步,霓虹燈等傳統招牌亦已轉化為文化IP;未來隨着VR與AR等科技普及,資訊將能擺脫實體空間與安全的枷鎖直接投射於視覺中,為城市美學迎來形式上的二次盛放。

(左起)主持黃梓勇、米哈、嘉賓Westley及主持梁重皿在錄影期間深入對談,就全球化推進下的城市多樣性消失展開討論。(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粵劇名伶羅家英:梨園是我家——聽話的「紅船」童年 羅家英半生詮釋「戲如人生」

如果說招牌是城市生命力的外顯,那麼人就是文化傳承的載體。《非凡人物》另一段重頭戲,請來了粵劇大老倌兼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羅家英。從大銀幕上瘋狂搞笑的「達聞西」、「唐僧」,到粵劇舞台上威風凜凜的「關公」,羅家英花了大半生,深刻演繹了何謂「戲如人生」。

粵劇大老倌羅家英分享其「戲如人生」的梨園風骨,並以豁達的人生態度勉勵後輩從容面對命運的逆境。 (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與主持米哈及大學教授曾奕文對談中,家英哥回溯其傳奇的成長背景。他出身自名震梨園的粵劇世家,父親、伯父、叔父及堂兄羅家寶皆為一代名伶。自小在「紅船」長大,因自幼聽話乖巧,五、六歲起便順從父親要求苦練拉筋、一字馬與下腰等基本功,即便痛得喊救命也不敢反抗,擦乾眼淚便繼續堅持。

憑着這份專注與對舞台美學的講究,他深得兩代名師器重,成為融合南北派技藝的文化載體。他除了傳承伯父羅家樹的正宗南派技藝,亦跟隨北派京劇名師粉菊花及劉洵苦練傳統京劇大戲;他「貪學」如渴,將京班的花巧身段融入粵劇,並對戲服配色到身形搭配等舞台美學精益求精。

(右起)主持米哈及大學教授曾奕文在對談中,與家英哥一同探討粵劇身段如何融入電影表演。(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從新加坡文武生王到「Only You」 由地中海扭轉的銀幕傳奇

然而,藝術的道路從不平坦。八十年代初期,大戲班式微,為了生計,家英哥曾輾轉於荔園、啟德遊樂場,甚至遠赴澳門與新加坡登台。在新加坡,他終於擔正做文武生,並以「新加坡文武生王」的名銜載譽歸來。其後於一九八八年與生命伴侶汪明荃組成「福陞粵劇團」,獨力包辦劇團上下事務,更展現驚人創意,將莎士比亞名劇如《馬克白》、《李爾王》改編並注入傳統粵劇,成功推動古老藝術與現代觀眾一同進步。

至於為何會踏入電影圈?家英哥的回答充滿了禪意與幽默:「命裏有時終須有,因為我當時開始地中海脫髮。」這個令中年男人最煩惱的謝頂危機,卻成了他的敲門磚。導演黃志強因為這個造型,找他出演《重案組》中的被綁架富商,從此開啟了他的電影傳奇。

錄影結束後,(左起)主持米哈、家英哥及主持曾奕文合照留念,並為這場知性與風骨的對談畫上圓滿句號。(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在周星馳系列電影中,不管是《國產零零漆》裏踏着粵劇「圓台」步伐、認真做傻事的「達聞西」,還是《大話西遊》裏用大戲唱腔高歌《Only You》的「唐僧」,家英哥都將「反差感」發揮得淋漓盡致。「我的搞笑沒有招數,我只是很認真地去做一些傻事。」正是這份大老倌的嚴肅,與荒誕劇本碰撞出極致的化學反應。而在許鞍華的《女人四十》中,他卸下所有搞笑與戲曲氣場,平實內斂地演活了一個基層小人物,一舉奪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唸《心經》笑看肝癌前列腺癌 與時間競賽推動五年退休計劃

在事業巔峰之際,家英哥確診肝癌第三期。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他坦言夜深人靜時曾哭過、怨過,但最終靠着在床頭反覆誦讀《心經》找到了內心的安寧。「五蘊皆空,空即是色。明白到人身體也不過是碳水化合物的湊合,早晚要離開,就放下了。」面對肝癌與前列腺癌的多年折磨,即將步入八十歲的家英哥坦言拒絕未來若病情惡化所需的電療與化療:「如果最後幾年不能走動,天天做化療,我不想過那種生活。活得精彩、能走能踢波就夠了。」而妻子汪明荃的日常嘮叨則是其最強大的抗癌後盾。

粵劇名伶羅家英與主持們在對談中激盪火花,分享從中央電視台演繹威武關公到抗癌路上的生命信念。(圖片提供:香港電台)

對談進入尾聲,家英哥透露了他宏大的「五年退休前計劃」。在未來的五年裡,他要與時間競賽,準備將大半生創作的劇本印製成冊,並將伯父羅家樹傳授的古老粵曲牌子親自重新錄音錄影存檔,誓將寶貴的梨園技藝與記憶永久傳承。

《非凡人物》
逢星期六、日 下午1時05分 港台電視31
節目詳情:
https://www.rthk.hk/tv/dtt31/programme/theextraordinary
圖片提供:香港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