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何以成災難?建築大師劉家琨著《明月構想》的鄉愁與城市狂想
上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世界各地城市化的現象蔚然形成,社會變遷的節奏明顯加快。許多悲傷、憤慨與徬徨,在鄉鎮城市化的環境下催生出帶有前瞻性的詰問。
四周的環境改變,人的身份是否也會變?或者反過來說,集體身份的變化,是否端賴於人對空間環境的改造?何處有我,我又擁有何處?傳統、文化、俚俗語言,彷彿在城市與鄉鎮間流浪,追逐發展的浪花,人們總難擁有恆定不變的身份。
跟許多現當代鄉土文學作家的題材相類似,劉家琨的小說《明月構想》,寫於1990年代,描繪川西二十世紀後半葉的發展與精神圖景,也是為著鄉土,也是為了鄉土上的一群人的過去與未來,也是一場對於自然、人性的探索。
但《明月構想》不止如此。
這是一本很有格調的小說,特別之處在於,它如一部以文字為紙部件的立體書。如此新奇的閱讀體驗往往不可多得,其樂無窮,因為排佈緻密的文字實能展開出更多的空間,耐人品味,加之情節絲絲入扣,絕不是一部令人頭昏腦脹、睡意矇矓的小說。
乍看之下,小説的主線十分簡單。它講的是一個關於一位技術員、建築師歐陽江山想要建造出符合其信念的文明都市,最後在眾人的噓聲中退場的故事。而最終故事所形成的輪廓,是歷史上有過的某種關於建築規劃的空想以及這種空想的曖昧延續,而用以構建空想的每一句話,觀照歷史,都值得深思玩味。
空想何以是空想,理想為何成為災難,這些話題無論在哪個時代,都很有反思的必要。
……那天夜裏,捱過秋霜冬雪的帳篷,沒能捱過這場傳奇般的大雨,陸續倒塌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中,一群閃電又見到了大地上四散奔逃的小小裸體——洪荒時代的初民。
在小說中,我們常常在一種鳥瞰的角度下,看到以某種結構為燈芯而點亮的一塊土地上的「形象」「身份」與「生活」。這些縹緲的概念,像川劇變臉的臉譜藏住具體的人物,在台上台下自如地活動——都以一種既含蓄又詼諧的方式,被作者呈現出來。
這裏,有面容如灰草般不清楚的詩人,有開口就「哇啦哇啦」的鄉村支教女教師,有倒騎毛驢的西洋人,以及,風中像α、像β的女人們。
只不過,光是知曉了地方上的「形象」「身份」與「生活」,便可以洞觀人物的血肉,了解全部故事嗎?不,對這部小說來說,這遠遠不夠。它利用故事中這些惑人的面孔,以建築般的3D敘事結構,在故事的鋪陳上真正成就了迷宮般的效果。
虛虛實實的事,真真假假的人,就連故事的敘述者都彷彿帶著目的,怎麼看得清楚?!然而,迷宮、謎題、迷雲,不僅不會令讀者迷失,反而增添幾許閒庭信步之樂。因為,書中的真相,自然是供人挑選的。
當然,書外有實。它就在著名建築師(2025年普利茲克建築獎得主)及先鋒文學作家劉家琨的理想、挫折與他對建築學的思考中。文字作為材料,形成了一場影子遊戲的空間,投射出影子的沉穩的手,仍然在場。
他說,「我不太喜歡完美純熟……我喜歡那個朦朧的、含混的,讓你感受得到但不見得讓你能夠清晰地看到的那一部分」。摹索這種朦朧,在三十年後的今天,於建築、於文學、於社會,仍能生出沉靜的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