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高孝午/澳門銀河】踏進澳門銀河的時尚大道，名店林立，物慾在這裡被輕易放大。而在這條購物長廊上，一組組人物雕塑正朝路過的人彎腰鞠躬，或伸開手打招呼。《夢想之旅@銀河度假：高孝午藝術展》最近在澳門銀河展出，以五個主題篇章呈現高孝午六組代表作，邀請觀眾重新思考夢想與初心。

熟悉當代藝術的人，對高孝午的名字不會陌生。千禧年初，他以《標準時代》系列中掛著職業微笑、擺出標準鞠躬姿態的人物，捕捉城市化進程中被異化的個體。二十多年過去，他的作品從北京、上海走向海外，如今來到澳門。這次展覽以「夢想」為主軸，五大篇章分別是：象徵希望與想像力的「夢想開端」、頌揚個體獨特價值的「破格而行」、回望初心的「夢迴初心」、表達真摯謝意的「感恩共享」，以及傳遞情感連結的「愛意傳遞」。

我們藉此機會與高孝午聊了他在城市裡的觀察，以及在數據與科技的浪潮下，他如何看待藝術與人的本質。AI狂潮席捲全球，人的行為模式再一次被改寫，我們該如何守住生而為人的底線？在標準化與數據化的夾擊下，藝術的不可替代性又在哪裡？

早期雕塑刻畫都市小人物

高孝午的創作軌跡，幾乎與中國過去二十多年的城市化進程重疊。他生於福建三明的農村，後到廈門求學，最終落腳北京。從鄉村到特區再到大都會，生活場景的劇烈轉換，成了他觀察社會的切入點。

「我作為社會中的一分子，每天努力在人群中生活，社會帶給我的感受，促使我去創作。」高孝午說話時沒有太多宏大理論，更多是對日常的體會。「其實都在反思自己作為一個個體，在生活裡碰到的各種困境：如何擺脫這些困境？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好一點？」

早期的《標準時代》源於他在廈門對巴士售票員和酒店迎賓員的觀察，揭示工商業社會中，人為生存而不得不進行的自我規訓與機械化重複。到了《城市夢想》系列，他把小人物的身體膨脹成巨大的氣球，卻只配上一對極不合比例的微小翅膀，將現代人慾望與現實的拉扯具象化。

他說，隨著時代發展，人工痕跡愈來愈多，人與自然生態的距離愈遠，這種衝突每天都在刺激他。「我發現夢想的定義和要求確實變了。那就是人的慾望，是我目前需要自我反思的。」他解釋：「為什麼做了那麼小的翅膀？夢想就是我經常說的『初心』。人在奮鬥過程裡，最後可能都會回到那種純真。」

慾望像氣球一樣越脹越大，承載的現實負擔越重，那對代表初心的翅膀就顯得越發微弱。但高孝午認為，那對如豆芽般脆弱卻充滿生命力的小翅膀，正是普通人在生活中永不放棄的韌性。

重拾童年的自然之境

在十多年對社會現象的反思之後，高孝午坦言，那些激烈的批判曾讓他每天保持激昂，卻也帶來焦慮。他開始想，藝術是否只能停留在指出問題？能不能成為一種自我療癒的方式？

「向內走的時候，放慢腳步，停頓一下，就知道自己內心想要幹什麼。」他回憶小時候在農村的日子，快樂很純粹。「早上醒來，陽光是透亮的，地上的露珠都有表情。瞬間就喚起童年：春天桃花開時蜜蜂來了，下雨前蜻蜓滿天飛。生活並不富裕，但那種基本快樂，真的是睡著都會笑。」

對原初生命力的尋回，促成了後來的《再生》與《共境》系列。他放下早期沉重的批判語態，改用多彩的鍍色不鏽鋼，塑造鹿、烏龜、蝴蝶等動植物；不再與社會「較勁」，而是以溫和、包容的方式喚醒人們對自然的嚮往。

展覽其中一個篇章名為「破格而行」。被問到希望大眾突破什麼框架，高孝午的回答帶著東方哲學的淡然：「人的破格，破的永遠是『心的格』。這源於自由的概念，一定不是短期文化現象裡看到的。像釋迦牟尼，他才是真正破格的人，找他的心，那是真正自由的一種破格。」

以藝術扮演時代的「警示者」

從工業時代到網絡時代，人的交流方式翻天覆地。高孝午把這一點放進創作，早期的《我們這一代》系列便探討「手指文明」階段人類交流方式的本質。

他說，今天不論是發一封郵件、跟朋友交代一件事，還是表達情感，基本上都已與從前面對面交流的方式不同，「大家所有交流的一切，跟以前的行為都發生了巨大的顛覆性改變。」

面對科技帶來的異化，高孝午認為藝術家在社會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藝術源於社會，表達社會的各種形態和反思。其實是相互作用，社會的反饋影響藝術家的創作方向。對藝術家而言，他扮演的角色就像一個『警示者』。」

大數據拼不出藝術家的生命力

身處2026年，人工智能已深入生活每一個角落。面對AI可能取代人類工作的焦慮，高孝午認為，AI本質上只是工具，性質與當年攝影技術的出現相近。當年攝影面世時也曾被認為會取代繪畫，但有自信的藝術家依然相信自己的藝術重要。AI會改變藝術的表現形式，卻無法取代藝術的核心。

「藝術最重要的東西，是人投入的一個過程。」他說：「我投射在創作過程裡，那種慢慢賦予作品意義的過程。創作作品，是在心裡不斷修煉自己的心，它會沉澱在作品中，這不用刻意。用任何AI工具，這種東西是代替不了的。」

在他看來，大數據可以拼湊出完美的圖像，卻無法生成真正的生命力。「觀者要的是一種生命力，要的是一種情，要一種情感告訴他。我想這個不是大數據拼接在一起的AI所能做到的。真正敏感的觀者，是能感受到的。」

對年輕人，高孝午只說了幾個詞：「熱情、夢想和努力奮鬥。自由是最重要的東西，自由可以帶入藝術創作，也可以讓生活更好。」或許我們也能在繁華與焦慮中，找回屬於自己的一對小翅膀。

【展覽資訊】
《夢想之旅@銀河度假：高孝午藝術展》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17日
地點：「澳門銀河」銀河時尚匯．時尚大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