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高樓林立，街道被各大名店的巨型標誌與耀眼櫥窗佔據。然而，當你走到歷山大廈的轉角，會看見一片片純白花瓣與雲朵彷彿懸浮半空，在淺色石材與紋理玻璃之間隨風輕揚。今年年中，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香港世家旗艦店正式遷入歷山大廈。設計團隊是來自巴黎的建築與設計雙人組Studio Jouin Manku，Patrick Jouin與Sanjit Manku和世家的合作至今已有二十年。

2011年，Studio Jouin Manku在置地太子大廈打造了亞洲首間世家旗艦店，2020年再為它操刀翻新；今次遷址歷山大廈，已是他們為世家在香港打造的第三個版本。這是一場跨越十五年的空間敘事，我們最近專訪了設計師Sanjit Manku，談他們如何把珠寶的細膩放大至建築的尺度，以及何謂「情感的體驗」。

打破建築與珠寶界線

Sanjit與Patrick在巴黎相遇，兩人背景截然不同，一位出身建築學院，另一位來自頂尖的設計學院，卻有著共同的信念，這成為Studio Jouin Manku設計哲學的起點。「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學校和背景，但內心深處有著同一個信念：建築、室內設計與物件之間那道『尺度界線』，一直令我們感到不自在，我們亦對此提出強烈質疑。」Sanjit回憶道。

在他們眼中，顧客的體驗必須是整體的。從建築外觀到室內裝潢，從指尖觸碰的材質，到空氣中的香氣與濕度，以至人們的衣著與光線的質感，全都是體驗的一部分。「如果你希望一切感覺和諧，就不能把這些元素拆開，交給不同的人處理。這一切必須出自同一組人的心、腦與手，總要有人為整體負責。」

Sanjit指出，設計界留下了不少金科玉律，例如「少即是多」、「魔鬼在細節」等，但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卻鮮少被討論——那就是空間帶給人的「感受」。Studio Jouin Manku做法，是閉上眼睛，代入使用者的角度反問自己：今天我需要甚麼？更重要的是，我渴望甚麼？這些需要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如果我問你上星期三吃了甚麼，你大概記不起來，因為那一餐對你沒有意義。但若問你今年吃過最好的一餐，你可能連每一種食材都記得，因為那天發生了一些神奇的事。」Sanjit說，「這聽起來也許有點自負，但我們在每個項目中，都嘗試創造那些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的特別日子，注入一種『情感編舞』（emotional choreography）與情感身份。」

以「凝固的液體」呼應香港山海

問到希望訪客踏入歷山大廈世家旗艦店時有何感受，Sanjit認為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的世界本身就超越理性。「沒有人是非買珠寶不可的。吸引你的是一種渴望，一種超越理性的牽引，也許就是你對生命中『詩意』的需要，而這是真實的需要。」

「歷山大廈給了我們一幅幾乎等同整個街區的畫布。問題變成：我們如何散發這種獨特的能量？這有點像犬笛，我們要向所有願意接收的人發出信號，告訴他們這裡正在發生一些特別的事，一些超越理性、直達深層喜悅的事。」

這份喜悅化成了外牆上那些巨型白色石膏花瓣。Sanjit表示，他們不想展現企業的威嚴感或剛硬的力量，而是想表達香港最神奇的一面：這座城市與大地、自然元素之間的緊密連繫。「每次來到香港，這座城市與海、山及植物之間的關係總是如此緊密。這裡有一種太平洋上失落島嶼的絕美意象，同時又與前衛建築交織在一起。我們希望外牆能訴說這個故事。」

他形容，你能否看見從山上吹下來的風？能否看見花瓣或雲朵被空氣推動？就像欣賞一場舞蹈演出，十五個舞者同時躍起，落地時卻悄然無聲，因為他們輕如羽毛。這些懸浮的元素明明有一輛的士那麼大，看起來卻毫無重量，「有點像放慢了地心吸力。」他強調，花瓣並非寫實地指涉某種在香港生長的玫瑰，而是更抽象的東西，關乎感受。

這些輕盈的花瓣以石膏製成，出自英國工藝師之手。在Sanjit眼中，石膏屬於「凝固的液體」。他解釋，石膏本是山的一部分，磨碎後與水混合，用手攪拌時是一種綿滑如忌廉的液體，接著開始發熱，由忌廉變成室溫下的牛油，再變成冷牛油，然後變硬，愈來愈硬。它會保持濕潤好一段時間，直至水分散去，才變得幾近晶體。

「因為它是凝固的液體，所以可以塑形，也保留了它曾經是液體的記憶。這當中封存了一種奇特而美麗的特質，就像在一個成年人身上看見他的童年，某個微笑的瞬間，你突然看到他五歲時的模樣。」石膏就像水與山的結合，帶著波浪般的柔順，即使硬化後仍保有一份柔軟，因此是將細膩之物轉化為宏大尺度的理想媒介。

標誌性旋轉大樓梯與「繭型」貴賓室

由置地太子大廈遷至歷山大廈，新址寬敞得多，但Sanjit強調這並非推倒重來：「不是『把所有綠色改成藍色』那樣隨意。」更大的空間讓團隊得以注入更多現代感、純粹與簡約，同時以細微的設計手法保留空間的層次與豐富度。為免空間顯得過大、過於空曠，Studio Jouin Manku把它分割成多個較小的區域。

「我們引入了一種流動、蜿蜒和些許神秘的概念。如果一切都是筆直的，你在樓梯底部就能看到頂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在這裡，你被引導走向一個大開口，然後慢慢盤旋而上。你抬起頭，會好奇自己將走向哪裡、到達哪裡。這就是我們非常喜歡的『探索』。」

地下是一個鋪設橡木嵌板的寬敞圓形空間，連接靈感源自置地太子大廈世家旗艦店的標誌性大樓梯，淺色石灰石梯級配以橡木，引領訪客步往上層。為營造如「繭」般的私密感，團隊大量使用布料，從聲學上改變空間的質感，讓人可以親密交談，甚至低聲細語。樓梯旁的小角落以天花與地面劃分，「你不會覺得身處通道，而像在自己的小屋裡，眺望更大的空間。」皮革與可麗耐的光滑觸感、聚焦的小燈，都讓顧客與眼前人的專屬時刻更加靜謐。「人看起來好看，就會感覺良好。」

自然元素同樣無處不在：月桂綠、米白與米色的色調、溫潤的橡木，以及專為世家設計的植物圖案牆面飾材，處處呼應香港的蔥鬱山林。在大樓梯頂部，團隊延續前作紙與光的設計，施以鉑金的穿孔紙面透出背光，營造樹冠之下另有一個世界的意境。Sanjit形容這是「一種以東方詩意的看光方式」，而這一次，他們更把真正的植物帶進店內。

貴賓室內，一座巨大的煙燻橡木書櫃暗藏展示櫃，需要時才會現身，呈現獨一無二的作品。為甚麼這種「揭示」的時刻那麼重要？Sanjit以買雪糕作比喻：「天氣很熱，我點了雲呢拿，也拿到了雲呢拿，只是完成了一件事。但如果有人混合兩種雲呢拿，或用上天然雲呢拿豆，它就不只有雲呢拿的味道，更有它的香氣。你會停下來，心想這裡有些不一樣。它仍是你預期的雲呢拿，卻更好。有人送了你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他希望日常生活中多一點這樣的驚喜，而在珠寶的世界，這正是體驗的一部分：怎樣把作品展示給對方，與作品本身同樣重要。「當你第一次看到你指名想看、或即將擁有的作品，那是神奇的一刻。你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必須做好。這一刻，你會記住很久。」

拒絕名店街比拼肌肉

不少國際品牌傾向採用「白盒子」式的標準化設計，在世界各地複製一模一樣的店面。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則選擇了另一條道路。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總裁兼首席執行官Catherine Renier表示，每間世家旗艦店都需要獨特的構思與深入研究，既要完整表達世家身份，也要忠於當地文化。從巴黎芳登廣場、紐約、銀座、首爾到如今的香港，Studio Jouin Manku打造的世家旗艦店各有面貌。

回顧這段二十年的合作，Sanjit觀察到，在亞洲部分地區、紐約以至倫敦龐德街，一些大街就像「塞滿品牌大教堂的走廊」，每家都在挺起胸膛，試圖比旁邊的對手更威風。「這變成一場奇怪的選美比賽，又像一排健美運動員在展示肌肉。有時候，這些名店街就給我這種感覺。」

Sanjit對這種比拼權力與肌肉的風氣不以為然。他熱愛汽車，但真正吸引他的是駕駛帶來的自由與探索，而不是車上的標誌。「我不需要被一隻躍馬、一個三角形，或任何權力象徵洗腦。有時候，這反而削弱了品牌真正在做的事，以及它真正帶給人的東西。」

「我們能否回到事物本身，而不是只講市場推廣與權力？」在一個買少一點、丟少一點、用久一點的年代，他反問：人與物件的關係應該是怎樣？我們能否讓物件為自己說話？對他而言，一切始終回到「詩意」，這也是他對歷山大廈世家旗艦店的期許。正如他所說：「沒有詩意的人生，不是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