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書看不懂?專訪香港故宮副館長教你讀懂香港巨匠黃君實狂草律動

撰文: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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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博物館,面對行雲流水卻「看不懂」的狂草,你是否也常常只能匆匆走過?對於許多大眾而言,草書往往是欣賞傳統藝術時最大的門檻。然而,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副館長王伊悠博士(Daisy)卻說,其實只要兩個步驟,沒有書法底子的人也能看出一卷字的節奏。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副館長王伊悠博士(Daisy)(攝:夏家朗)

她說的那卷字,出自黃君實——書畫家、鑑定家、學者、詩人,也是把中國書畫送上國際拍賣舞台的關鍵人物。今年四月,他在香港安詳離世,享壽九十三歲。兩個月後,香港故宮為他舉辦了回顧展「欣於所遇──黃君實的書畫鑒藏與藝術」,展出黃君實與夫人黃龐志英伉儷慷慨捐贈的68件珍貴作品,包括個人書畫代表作、與友人合璧之作,以及他所藏古代書畫。這是香港故宮第四個捐贈藏品展覽,也是開館以來首個館藏書畫展。

帶着對這位巨匠的好奇,我們跟隨王伊悠博士的腳步走進展廳。

「欣於所遇──黃君實的書畫鑒藏與藝術」展覽(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兩步入門看草書

第一單元「暢敘幽情」聚焦黃君實的書法,由行書、楷書、草書,包括《臨二王行楷》手卷,以及書寫蘇軾《前赤壁賦》、李白《早發白帝城》、辛棄疾《青玉案》的草書作品。王伊悠坦言自己不是書法專業出身,但她願意分享一套很「貼地」的方法。

第一步,先把文本弄清楚。「草書是最難的,因為它行雲流水,非常自由,大部分的字你第一眼肯定是看不懂的。但今天科技很方便,我們展廳也有提供釋文,你可以先把字查出來,讀一遍,真正明白那首詩詞的意思。」

黃君實草書蘇軾《前赤壁賦》(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第二步,才回頭細看筆墨與文本意思之間的微妙關係。她帶領我們走到黃君實書寫的《前赤壁賦》前,指着其中一段說:「你看這句『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蘇軾感嘆的是宇宙天地之浩瀚與個人生命之短暫。你仔細看黃老寫的這個『天』字,筆觸寫得極為自由奔放,因為天空本來就是無拘無束的;你再看旁邊那個『海』字,是不是帶有一種波浪起伏的感覺?」

黃君實草書蘇軾《前赤壁賦》(局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她又指向另一處:「這裏寫的是『清風』。清風吹過是什麼感覺?你看這兩個字的線條,是不是看着就覺得很舒服?」

為了讓觀眾更易理解,展覽的說明文字細緻到逐句解讀。例如指出「江上之清風」幾乎全用點來構成,而「與山間之明月」則全用使轉的流暢線條。那些看似隨意的「點」,正是欣賞草書的看頭所在。「我們普通人寫字點一個點,每個點都長得一模一樣。但他卻能用『點』把每個字拆開來寫,每一點的方向、氣韻、濃淡都截然不同。這就跟音樂一樣,如果一首歌從頭到尾所有音符都是同一個調,那叫噪音。」

黃君實游絲書李白《早發白帝城》(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書法是一門 slow art(慢藝術),絕對不是 fast art。今天的社會效率極高,但人總不能永遠做一個齒輪,我們的心靈也有慢下來的需求。欣賞書法千萬不要走馬看花,否則你其實什麼都沒看到。
香港故宮副館長王伊悠博士

跨越中西的「二十一世紀古人」

看着眼前這卷有節奏、有韻律的狂草,你或許會問:寫得出這種境界的黃君實,到底是誰?在王伊悠眼中,他不只是一位傳統意義上的藝術家,而是一位跨越中西的現代「全才」。

黃君實出生於廣東台山,後移居澳門與香港,在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深深扎下文學與藝術的根基。畢業後,他東渡日本京都大學攻讀六朝詩文,再赴美國取得東方美術史碩士,並在著名的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擔任研究員長達五年。

黃君實仿黃公望《富春》一角(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但他最後是回到香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覺得他是香港人的驕傲。
香港故宮副館長王伊悠博士

他的身份多得驚人。1981年,他加入紐約佳士得,在西方對中國書畫仍一知半解的年代,憑藉深厚的學術底氣,成功爭取把中國書畫從古董雜項中剝離出來,設立獨立部門,徹底改寫了中國筆墨在國際市場的定價邏輯。更早在1965年,三十一歲的他在轟動學界的「蘭亭論辯」中,以文言論文力證《蘭亭序》為王羲之真跡,至今仍是該領域的重要論述。

「古人其實不會把這些學問分開。你看西方的達文西,建築、繪畫、工程他都做,我們今天稱之為 renaissance man(文藝復興人)。」王伊悠認為,正因為黃君實具備了文學、史學、詩詞的全面修養,他的書畫才不會淪為單純的技術表演。除了天賦,他的勤奮同樣令人動容:「他平常工作極忙,去旅行卻會自己帶着墨和筆,硬是擠出時間練字。有天分、真心喜歡、又堅持不懈,這是所有成功人士值得學習的地方。」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策展

這次展覽的標題「欣於所遇」,以及三個單元標題「暢敘幽情」、「惠風和暢」、「群賢畢至」,全部取自東晉王羲之的千古名篇《蘭亭序》。黃君實八歲便由臨摹《蘭亭序》入門,一生捍衛其歷史地位。「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短暫的,」王伊悠說,「遇到美好的事物,都應該抱着感恩與喜悅去珍惜。因為不可能永遠擁有,一切都只是『暫得』。這就是『欣於所遇』的真諦。」

黃君實、謝稚柳(1910–1997 年)竹石圖(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覽的籌備本身也是一場「相遇」。一年前,王伊悠與黃氏家人正式商定,要與時間賽跑,務必在黃老生前把回顧展做出來。「當時他已經病得很重,需要坐輪椅,但他的頭腦依然非常清晰。」

在他離世前一兩個月,王伊悠與同事去探望,請他親自挑選圖錄封面。「有兩個方案,他非常清楚地選了這一個。」只可惜,那是他為這個展覽做的最後一個決定,來不及等到6月的展覽開幕。 她記得探望那天,黃老手上還拿着一本很舊的武俠小說,每天都在看。「人到那個年紀就像個老小孩,很可愛。我要是病到那樣,天天躺着就好了,他還在看、還在學。」

陳衍寧《黃君實像》(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覽序言部分,迎接觀眾的是一幅油畫《黃君實像》,作者陳衍寧是曾為英國女王繪製肖像的油畫家。為什麼用西方寫實肖像介紹一位傳統文人?王伊悠說,一是這幅畫留住了他最好年華的神采;二是策展考慮:「我做展時就想到,像你這樣的公眾可能覺得書法、詩歌、草書看起來冷冰冰,看不出寫了什麼。所以我想把黃老這個人呈現出來,帶一點溫度。」

黃君實草書《水調歌頭》啟功、楊仁愷、徐邦達、馮大中、陳佩秋等題跋(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品中最有故事的一件,是 1999 年的草書蘇軾《水調歌頭》手卷。此卷是黃君實 66 歲時在遼寧大連為友人所作,其後集齊啟功、楊仁愷、徐邦達、陳佩秋等人的題跋,多年後卻現身北京市場。「黃老很豪氣,很多作品都送了朋友。後來黃太發現這件很好的作品在市場上,就自己掏錢買回來,很貴的。」黃太買回後知道館方要做展覽,便直接捐給香港故宮,「她就是想把先生最好的作品留下來」。

博物館就是品酒時的「水晶杯」

《黃君實像》送進館時,畫面上有一團顯眼的白點。「我還以為是黃老的白頭髮,」王伊悠笑說,「後來一看,是霉菌,這麼大一團。」香港潮濕,畫的正面、背面都長了霉。館內文物修復師把它清理乾淨,如今一點都看不出來。後來她把這件事告訴黃家子女,對方聽得入神,她索性替他們安排了一次文物修復室參觀。

所以當她形容博物館的長項時,用了一個品酒的比喻:「同一瓶你最喜歡的酒,我給你一個塑膠杯,再給你一個水晶杯,你一定會說感覺不一樣。博物館就是那個水晶杯,我們是替作品加分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次展覽是館方與家屬共同做出來的。「以往博物館可能會覺得,東西捐了就是我們的,你別管。但黃太跟了他幾十年,她是最了解他藝術的人,我跟你講的故事都是她告訴我的。」她形容雙方是夥伴關係,捐贈從來不只是物權轉移。「這是一份傳承和分享精神的延續。博物館要思考的,不是只保護歷史的灰燼,而是保存歷史的火種,然後星火燎原,感染很多很多人。」

王伊悠博士表示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未來發展關鍵是「走出去」(攝:夏家朗)

自2022年開放至今,香港故宮已獲近5,000件捐贈及承諾捐贈的文物。談及未來發展,王伊悠認為關鍵是「走出去」:「我們不能老是只有展覽進來,我們是一間進口博物館,也要做出口博物館。」

「欣於所遇」作為香港故宮首個館藏書畫展,正正是一次完美的示範——示範一間年輕的博物館,如何以自己的藏品講述完整的藝術史脈絡;也示範了如何讓一位已離開的文人,繼續在觀眾面前發光。「其實我跟藏家打交道,每一次都是欣於所遇。」王伊悠微笑着說,「你遇到一個好的藏家,就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展覽資訊】
名稱:欣於所遇——黃君實的書畫鑒藏與藝術
日期:2026年6月13日至11月23日
地點: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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