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樂|從殮房歲月到皇家榮譽:葉秀娟筆下的《我的爸爸是福伯》
在香港,「福伯」二字是殮房工作者的代名詞。然而,這個稱呼的背後,藏着一段被歲月遺忘的真實故事。
人稱「福伯」的葉福,是香港第一位華人法醫聽差(又稱殮房助理員或殮房服務員),協助法醫進行遺體解剖與殮房管理的專門職位。他原為內地富家子弟,因戰亂來港,最初為街頭小販,後加入政府,從信差做到華人法醫聽差。從一九四六年入行起,福伯經歷了天花疫症、一九六二年溫黛颱風、一九七四年跑馬地紙盒藏屍案、七十年代廉政風暴、越南船民潮等重大歷史事件。雖職位低微,但他為人誠懇及樂於助人,以使在一九八一年,獲時任香港首席法醫王陽坤醫生提名,獲頒授大英帝國勳章(BEM)。
「福伯」的女兒葉秀娟,從小在殮房旁長大,後來成為小學教師及教育署視學官,移民紐西蘭後取得教育碩士學位。半生漂泊之後,她回望父親的一生,將深情化作文字,寫成《我的爸爸是福伯》一書,讓那些在死亡身旁綻放的人情溫暖,穿過塵封的記憶,重新被看見。
童年,在殮房旁邊
葉秀娟的家,就在殮房隔壁。一家九口擠在狹小的宿舍裏,左鄰右里加起來二十多個小孩,全是公務員的子女。他們的遊樂場,是殮房的空地。「我們在空地打乒乓球、踢足球。爸爸買了張乒乓球枱給我們,又帶我們去看南華足球比賽。」福伯是南華的球迷,每逢球賽,一家大小穿上藍衣,揮旗吶喊。那是葉秀娟記憶裏,最熱鬧、最快樂的時光。
但最特別的,還不是足球。有一天鄰居六叔走到宿舍天井對葉秀娟說:「我告訴你們,你們一定要謹記不要走近廁所那道牆。」可是葉秀娟從來不怕。她晚上一個人走去殮房旁邊的寫字樓溫書,燈一開,靜靜坐着,偶爾讀到一半,就有人按鈴——「黑箱車」到了,送來一具遺體,她便放下書本,開門,看着工人把遺體推進殮房。對葉秀娟來說,殮房不是一個可怕的地方,而是留下一段美好印記的居所。
愛助人的爸爸改變了女兒的一生
因工作關係,「福伯」認識很多在政府機構工作的人士,加上他樂於助人,因此在他有困難時,別人也樂意為他提供協助。十七歲那年葉秀娟時常發燒,當時一位吳醫生親自上門診症,發現葉秀娟感染腎結核,即時安排腎臟科頂尖教授為她動手術,救回她一命。這位吳醫生是當年跟隨「福伯」在殮房學習解剖的醫科生,後來成為瑪麗醫院院長。若非得「福伯」這位好友相助救治,葉秀娟自言今天的故事便沒能流傳下去。
一九七零年,葉秀娟報考羅富國教育學院,放榜後遲遲未收到取錄信,以為落選,極度失望。一星期後,與父親熟稔的郵差來電:「有封信是給你女兒的,不過寄錯了,派去了加路連山道。」原來信件誤寄至另一個區域,本來勢必石沉大海,但郵差感激福伯平日經常幫助他,故親自把信送上門。雖然已過註冊期限,但校方體恤接納,葉秀娟順利入學,完成兩年師範課程。
為父親發聲:電影《福伯》不是我的爸爸
二零零三年,港產電影《福伯》上映,葉秀娟指電影中的人物只是虛構角色,與其父親並無直接關係。至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爆發,葉秀娟身處外地,封城期間被困家中,面對電腦,她開始在社交媒體連載父親的故事。沒想到反應熱烈,許多人鼓勵她出書。後來得到編輯協助,找到許多珍貴舊照片,終於完成《我的爸爸是福伯》這部著作。葉秀娟希望還原父親真實的人生,讓大家看見福伯對家庭和社會的貢獻。
《我的爸爸是福伯》不只是一本回憶錄,更是一幅舊香港的社會風景畫。透過一個在殮房工作的基層人員的故事,我們看到五、六十年代的人情味、街坊之間的互助精神,以及一個父親如何用最樸素的方式愛護家庭、幫助他人,甚至改變子女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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