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文壇最高榮譽「布克獎」（Booker Prize）2026年得主揭曉。81歲英國科幻大師 M. John Harrison 憑藉其第13部長篇小說《The End of Everything》摘下桂冠。他不僅打破了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於2019年創下的79歲紀錄，成為布克獎史上最年長的得主，更創下該獎項首次由科幻小說奪魁的歷史性一頁。

本屆評審團由著名古典學家 Mary Beard 領軍，成員包括英國搖滾樂隊 Pulp 主音 Jarvis Cocker 等人。他們從163部參賽作品中，一致選出這部僅有198頁的精薄之作，成功擊敗 Marlon James 及 Douglas Stuart 兩位前得主。Mary Beard 高度評價此書是「透過未來的鏡頭審視當下的政治」，並特別強調這次頒獎「絕非終身成就獎」，而是對作品本身實力的純粹肯定。

崩潰邊緣的拾荒者

小說設定於不久的將來，地點是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Kent）的海岸。多年前一場性質不明的災難令社會逐漸瓦解：政府幾乎停擺，海裡出現新的生物，歐洲彷彿「被弄丟了」。至於那場危機究竟是甚麼，沒有人說得清。

與災難一同出現的，是一種被稱為「iGhetti」的異界實體，名字戲仿蘋果公司的產品命名方式。據書中說法，牠們從「星界」（astral plane）滲入現實，聚集在全球各大金融中心，在英國就盤踞於倫敦金融城。牠們在世界各地留下各種生物裝置和人造物，又製造出令現實彷彿鬆脫的「壞地帶」（bad patches）。

主角 Phillip Tennent 在潮間帶拾荒，靠收集英倫海峽沖上岸的人造物維生，與年邁健忘、隨身帶槍的姨母 Marnie 相依為命。某日他從海中撈起一件無法留在身邊的東西：它不斷變形，逐漸模仿人類的言行和外貌。Phillip 必須趕在它摧毀自己所認知的一切之前，把它帶往內陸，兩人由此展開一趟穿越英格蘭東南部的詭異公路之旅。

評審形容：「天空出現故障，某種奇怪、無形且不斷生長的東西即將從海中冒出，模仿我們的言語、形態和習俗……沒有人能就究竟發生了甚麼達成共識。這本書不只關乎一切，更關乎此刻。」全書以簡短、如電影分鏡般的章節組成，刻意留白，讓讀者自行填補空隙。不少評論認為，那件吞食文字、模仿人類對話的人造物，令人聯想到人工智能；Harrison 亦曾表示，小說靈感部分來自2008年金融海嘯。

反叛的「新怪譚」推手

Harrison 原名 Michael John Harrison，1945年生於英國沃里克郡拉格比（Rugby），18歲離開學校，做過馬夫、實習教師和文員。1966年，他的首篇短篇小說刊登於《Science Fantasy》雜誌，之後他移居倫敦，結識 Michael Moorcock，1968年起出任《New Worlds》雜誌的文學編輯。這本由 Moorcock 主編的雜誌是1960、70年代英國科幻「新浪潮」（New Wave）的大本營，一眾作家拒絕傳統硬科幻和美式太空冒險，轉而追求文學實驗與心理深度。

Harrison 對類型框架一直抱持「頑皮的蔑視」。他最為人熟知的論點之一，是批評科幻奇幻界沉迷「世界觀建構」（worldbuilding），形容那是一種控制狂行為：作者把虛構世界量度、編目得巨細無遺，反而扼殺了寫作的直覺。因此他的小說總刻意留白，讓讀者自行摸索意義。2000年代初，他率先提出「新怪譚」（New Weird）一詞，影響了 China Miéville、Jeff VanderMeer 等新一代作家。

他在2023年的「反回憶錄」《Wish I Was Here》中寫道：「怪譚是一種書寫真實的方式。」他亦問過：「一件你認得出來的外星人造物，又有甚麼意義？」這句話正好道出《The End of Everything》的核心。獲獎後，他直言批評出版業總愛為作品貼上僵化標籤，並感嘆布克獎的肯定意義重大：「它讓你可以真正做自己，額頭上不必再被貼著標籤。」

編輯推介：Harrison 六部必讀作品

1.《Viriconium》系列（1971至1984）

由《The Pastel City》開始，以一座位於時間盡頭、日漸衰敗的「粉彩之城」為舞台。Harrison 在各部作品之間刻意推翻設定，拒絕提供連貫的歷史，是對傳統劍與魔法奇幻的解構。系列的碎片化敘事和衰敗氣氛，常被讀者拿來與電子遊戲《黑暗靈魂》（Dark Souls）及《艾爾登法環》（Elden Ring）相提並論。

2.《The Centauri Device》（1974）

一部「反太空歌劇」。主角 John Truck 是個不情不願的邊緣人，小說以虛無的基調拆解太空擴張的帝國敘事，被視為 Iain M. Banks 等英國新太空歌劇作家的重要先聲。

3.《Climbers》（1989）

取材自作者本人的攀石經驗，描寫英格蘭北部荒野上一群攀石者，屬寫實小說，奪得以山岳文學聞名的 Boardman Tasker Prize。想看 Harrison 如何寫「現實」，應由此入手。

4.《Light》三部曲（2002至2012）

包括《Light》、《Nova Swing》和《Empty Space》。故事圍繞一個物理定律失效的宇宙異象地帶「Kefahuchi Tract」，融合量子物理、黑色電影與非線性敘事，把世紀末的倦怠感投射到遙遠星際。《Light》獲 James Tiptree Jr. Award，《Nova Swing》則奪得 Arthur C. Clarke Award。

5.《The Sunken Land Begins to Rise Again》（2020）

作品獲金匠獎（Goldsmiths Prize），被視為脫歐後英國的心理肖像。兩名疏離的中年人 Shaw 和 Victoria 在倫敦和什羅普郡遊蕩，四周悄悄出現「水棲人」的跡象，他們卻視而不見。這本書與《The End of Everything》氣質相近，可視為姊妹作。

6.《Wish I Was Here》（2023）

拒絕線性自傳的「反回憶錄」，以零碎筆記反思記憶與寫作，也是理解 Harrison 創作觀的鑰匙。

另外，iGhetti 最早出現於2017年短篇集《You Should Come With Me Now》中的〈The Crisis〉，讀完得獎作想追溯源頭的讀者不妨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