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長衫的張曼玉/蘇麗珍

撰文:一物特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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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張曼玉,想會想起《花樣年華》中穿起長衫的蘇麗珍,也總是會想起她與王家衛的合作無間。

我覺得我做不到這動作——專訪張曼玉

訪問:Wendy Chan
整理:Suzanne Kai
翻譯:鄭超卓

|想從你的服裝談起,那些長衫都很漂亮。

談談衣服也不錯!(笑)因為現在我們平常的衣服穿起來都很舒服,我覺得那些長衫都不好穿,有點限制我的身體和動作,我花了好些時間去適應,令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

我記得開拍不久的某一場,王家衛要我懶洋洋躺在床上,伸手去拿東西。我嘗試去做,伸手出去時,鈕扣都爆開,感覺整件長衫都快要撕開似的。我跟王家衛說:「我覺得我做不到這動作。」

然後他說:「那不要做這個動作了。」我覺得角色卻是這樣建立出來的,因為她的行動深受限制,所以整個人就變得保守和壓抑。

|那些衣服都是你自己選的嗎?

不是,我們的美術指導非常好,他會採購衣料,找師傅為我訂做,每件都要試裝五、六次,直到滿意為止。

|你覺得普遍觀眾,尤其亞洲的觀眾,對於女人不忠貞的題材會有甚麼反應?這種事情很少公開討論吧。

我覺得很多愛情電影都有涉及不忠、外遇。這部電影只是在講故事的方法上有點不同。同樣的故事,敘事上卻留了很多空間,讓觀眾去詮釋這兩個人之間的故事。電影一直只是在暗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則留待觀眾去想像。而且這樣也令這種題材感覺不太冒犯,因為電影沒有要你去相信甚麼。

|梁朝偉說,這部電影有點像復仇電影。你怎樣看呢?

我覺得我的角色比他的角色更是一個受害者。我的角色似乎曾受過某些痛苦或被人拋棄過,所以她自築圍牆。她看上去那麼漂亮、端莊和正派,其實是為了隱藏她脆弱的一面。

梁朝偉的角色確實有復仇的動機,我的角色則較單純直接,當我發現我的老公和他的老婆有染而感到崩潰和六神無主時,我需要一個人去分享這件事,而他就是唯一可以分享的人。只是不知怎地,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起了變化。

|當王家衛的演員和當其他導演的演員在準備的工夫上有甚麼不同?

基本上我沒有任何準備(笑)。我意思是當我知道這是一齣有關外遇的電影,我有嘗試去思考、去想像,也問了王家衛很多問題,問他我應該怎做、我的角色是怎樣等等。

他會給我一些答案,但我不久就發現他說的都是假的。他告訴我應該這樣做,我就說好,然後回家開心了兩天,因為知道有方向去努力了。但三天後,我會發現:「早幾天你不是叫我這樣做的,這完全是另一回事。」在拍攝的頭幾個月裡,我常感到很失望和挫敗,也很氣他,不斷說:「現在到底怎麼樣?我需要有些框架去入手。」

最後我只好放棄,不再嘗試,我明白隨波逐流就是這電影的態度。我們一邊拍,一邊討論劇本、角色和電影的情緒應該怎樣,又看前一天拍出來的片段,然後討論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差的,整部作品就是慢慢建構起來。這不是平常的做法,最後卻成功了。

|我讀到一些資料,說你建立角色時,會問導演很多問題。你覺得你需要導演給你甚麼呢?

我需要知道角色的背景,然後我可想像怎樣演、怎樣發展角色。基於這些角色資料,我就能更投入,加入自己的想像。而且我總是覺得我可以做得更好。一個演員讀一個劇本,會有他的想像。我肯定導演也會有他自己的想法,想演員怎樣做。我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各人提出想法,一起建構整件事。不可能是演員或導演自己說怎樣做就怎樣做,本來角色就是導演賦予我,然後由我演出來,所以這本身是需要合作的。

|當你拍王家衛電影的時候,是否覺得你的角色會在拍攝過程中慢慢成型?

起初我覺得自己一直都沒甚麼貢獻,因為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甚麼樣的人,我沒法投入。但最後事實卻不是這樣,我發現如果不是我演她,這個角色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我想我甚至幫了王家衛去寫這個角色。如果換了另一個女演員,形象就會不一樣。

|你跟那麼多導演合作過,最喜歡誰呢?

王家衛。我們已合作了這麼久,他第一次當導演我就做他的演員了,好像一家人一樣。我在拍攝現場都感到很舒服,這對我是很重要的,因為我較害羞,我需要時間去跟陌生人建立關係。我跟他合作已十二、三年了,所以跟他合作我很舒服。

造型好,能幫到演員起碼七成,因為一走出來就像樣了。其餘三成就是演員的情緒。我覺得長衫是令中國女人最漂亮的,那種女性特質是最出的,因為所有彎曲的線條都出來了,脖子也顯得很長。我拍的時候,都很生氣,為甚麼還沒拍完?但看放映時,我才發覺我很幸運。如果沒有十五個月的拍攝,我不能將角色演成這樣。先不論好或不好,至少我能自然地移動,不會很緊的樣子。到最後我終於放鬆去演,這就是因為時間。我失敗了那麼多次,已經變得無所謂,你隨便拍吧。到最後那幾個星期,這個女人的角色逐漸上了我的身。當我塗上指甲油、穿起那長衫,手指就自然會那樣放了。

(《花樣年華》DVD Special Edition,美亞鐳射影碟有限公司)

張曼玉(Maggie Cheung Man-yuk),生於一九六四年,原籍上海。一九八三年參選香港小姐競選奪得亞軍,其後加入電視台並成為演員,主演《畫出彩虹》及《新紮師兄》等電視劇集。隨即進軍電影圈,八五年與成龍合演《警察故事》後,知名度大增。一九八八年參演《旺角卡門》,自此成為王家衛電影中的常客,合作拍攝了《阿飛正傳》、《東邪西毒》、《花樣年華》、《2046》。此後,陸續與關錦鵬、陳可辛、張藝謀等著名華人導演合作,演技備受肯定,在華語及國際電影界均獲獎甚多,曾獲五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不脫襪的人》、《阮玲玉》、《甜蜜蜜》、《宋家皇朝》、《花樣年華》)、四屆台灣金馬獎最佳女主角(《人在紐約》、《阮玲玉》、《甜蜜蜜》、《花樣年華》),以及憑《阮玲玉》和《錯過又如何》(Clean)分別奪得第四十二屆柏林影展及第五十七屆康城影展最佳女演員獎。

《王家衛的映畫世界》(2015版)
策劃: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主編:黃愛玲、潘國靈、李照興
出版社︰三聯
出版日期︰2015年1月
ISBN︰9789620437205
詳情︰bit.ly/2roihNG

(本文翻譯自Suzanne Kai: “Studio LA’s Wendy Chan interviews Maggie Cheung Star of In The Mood For Love”, http://www.asianconnections.com/component/zoo/item/studiola-swendy-chan-interviews-maggie-cheung-star-of-in-the-mood-for-love
文章由三聯出版社授權,節錄自《王家衛的映畫世界》(20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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