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人工智能（AI）競賽越打越激烈，各國爭搶的不只是晶片和算力，還有頂尖人才。頂尖人才越來越搶手，中國對人才和技術外流的擔憂也隨之加深。如今，這場AI人才「保衛戰」，似乎連家人也被捲了進去。

彭博社9月28日報道，中國已擴大民營企業頂尖AI人才出境的限制範圍，將部分關鍵人員的家屬也納入受限名單中。報道引述知情者稱，中國政府部門近期已開始通知受影響的人士，其中涉及知名初創企業創始人，以及AI相關領域具有戰略重要性的企業負責人。

知情者說，部分AI和晶片企業高管從事的工作被認為對國家安全至關重要，他們的配偶和子女等直系親屬，如今即使只是短期出境，也須事先獲得北京方面批准。

知情者也提到，目前尚不清楚是否所有受影響人士的家屬，都須遵守新的限制措施。北京計劃逐步將更多相關人員納入限制名單。

事實上，中國對關鍵人員實施出境限制並非首次。據報道，北京多年來已對部分重點高校研究人員、核科學家和國企高管等關鍵人員實施出境限制，他們的家屬也受到類似限制。

至於針對民營企業AI人才的出境限制，則是在近年逐步收緊。

去年2月底，《華爾街日報》引述知情者報道，中國政府要求部分頂尖AI企業高管和研究人員避免前往美國及其盟國，但並未發出明確的出行禁令。報道稱，北京一方面擔心這些人員出國後洩露中國AI發展進度等信息，另一方面也擔心他們在海外遭到拘留，成為中美談判的籌碼。

到了今年，限制進一步升級。彭博社5月報道，中國從今年較早時候起，已限制阿里巴巴、深度求索（DeepSeek）等民營企業部分頂尖AI人才出境。

與此同時，中國也從法規層面進一步明確了限制出境的情形。9月15日起正式實施的《國務院關於出境入境管理的規定》明確，中國公民如違反出口管制、技術進出口管理等規定，可能「危害國家產業安全、技術安全」，有關主管部門可依法決定不准其出境。

這條新規公佈後，一些民眾擔憂，涉及出國就業、參與境內外聯合研發或在敏感領域就業的人員，出境審核可能進一步收緊。

英媒此前報道，中國今年3月審查美國科技巨頭Meta以20億美元收購源起於中國的AI初創企業Manus是否違反投資規定期間，Manus兩名聯合創始人就被禁止離境。

彭博社報道稱，Meta收購Manus後，中國官員對關鍵技術和人才可能外流的擔憂加劇。中國政府最終要求Meta解除這項交易，並在事件後採取措施，限制美國資本投資敏感科技企業。

不過，報道提到，目前針對AI人才出境的限制並不一定與Manus事件直接相關，防止技術外泄仍是北京的重要政策目標。

AI競爭也是人才競爭

為什麼AI人才的跨境流動越來越敏感？關鍵在於，在AI競爭中，人才本身就是重要的技術資源。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9月23日發佈的一篇文章稱，AI是近年來最複雜的技術之一，技術進步有賴於全球頂尖AI研究人員和科學家。這意味著，AI競爭本質上也是一場人才競爭。

文章稱，美國仍是全球AI人才的重要目的地，對中國人才尤其具有吸引力。儘管中美關係緊張，2025年在美國工作的AI研究人員中，本科畢業於中國高校的佔比仍比2022年增加四個百分點。這種人才流向也反映在淨流入和淨流出的數據上：去年美國頂尖AI研究人員淨流入2145人，中國則淨流出1729人。

不過，本科畢業於中國高校的AI研究人員留在中國工作的比例也在上升，從2022年的57%增至2025年的69%。

文章認為，這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隨著中國AI產業蓬勃發展，中國畢業生更容易在國內找到工作；二是美國收緊簽證限制，特別是針對中國理工科研究生的限制，使他們赴美變得更加困難。

為什麼連家屬也限制？

既然已經限制科技人才本人出境，為什麼還要把家屬也納入其中？

彭博社報道並未說明北京將限制擴大至家屬的具體考量。不過，既有案例顯示，家屬本來就是影響科技人才跨境流動的重要因素。

路透社今年8月報道，美國科技巨頭微軟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一直是中國科技人才培養的重要參與者，旗下微軟亞洲研究院的校友包括DeepSeek等AI企業的高層。

然而，隨著美國收緊晶片和AI模型出口管制，微軟在中國的工程師接觸尖端技術受到限制。報道引述知情者稱，微軟一度考慮關閉研究院，最終決定將部分頂尖人才遷往海外，並陸續在溫哥華、新加坡和東京設立研究實驗室。

但要說服中國工程師離開並不容易。2024年，微軟曾向1000名頂尖工程師提供調往美國和另外三個西方國家的機會，最終只有約三分之一接受。兩名知情者說，許多資深工程師反而離開了微軟，轉往中國高校和科技企業，因為他們在那裡既能繼續從事頂尖研究，也能留在家人身邊。

從這個角度看，家屬本身就是影響科技人才去留的關鍵之一。當家屬的跨境流動也受到限制，影響的可能就不只是科技人才個人短期出境，而是整個家庭遷往海外的選擇。

新措施的影響也可能超出受限制的個人和家庭。彭博社記者Minmin Low在彭博電視分析，這項措施首先向整個行業釋放了一個信號，顯示政府監管觸角所及的範圍。

她說，過去這類出境限制往往只針對公務人員，例如知名高校教授等；如今連民營企業員工也受到限制，「這對整體商業環境釋放了一個信號」。

她指出，另一個問題是人才留任和招聘。許多中國科技企業創始人，特別是在ChatGPT問世後的這一輪AI浪潮中湧現的創始人，都很年輕，也可能希望出國。許多具有全球抱負的年輕科技工程師因此面臨兩難選擇：他們必須在職業生涯較早階段就考慮，是留在國內，還是前往海外。

此次限制範圍的擴大，也引起學者關注。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史塔爾亞洲研究高級研究員兼中國戰略倡議主任杜如松（Rush Doshi）星期一在社媒X發文，對北京限制AI專業人員家屬出境表示震驚。

有人留言問，中國此前已經對學者實施出境限制，為何此次仍令人震驚。杜如松回應稱，原因有幾個：一是相關限制更加制度化；二是覆蓋範圍較過去更廣，而且據他所知，這是首次將限制擴大至家屬；三是這項措施出台之際，中國也在採取一系列其他措施，限制技術流向海外。

目前，這些限制具體適用於哪些人員，以及是否涵蓋所有受影響人士的家屬，仍不清楚。

與此同時，中國也在想方設法吸引海外科技人才。去年10月起實施的K字簽證，就以外國青年科技人才為對象，並放寬入境和停留等方面的便利。《紐約時報》報道認為，這一新簽證類別是中國吸引全球頂尖科技人才的更大行動的一部分。

AI競爭正從晶片、算力和技術，進一步延伸至對頂尖人才的爭奪。但與晶片和技術不同，人才的流動還牽涉個人發展和家庭選擇。中國在加強防範人才和技術外流的同時，也面臨如何留住和吸引頂尖人才的問題。隨著出境限制進一步擴大至家屬，科技安全與人才吸引力之間的平衡也變得更加複雜。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