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過去的週末，特朗普（Donald Trump）針對大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商品的50％關稅正式生效。在8月22日的記者會上，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回答記者提問時直指，當加拿大「受到攻擊」「正在戰爭狀態」。

雖然這次50％關稅只涉及部分電子產器、塑膠、傢俱、紙品、紅酒、混凝土、曲棍球桿等佔加拿大對美出口額大約4至5％的商品，但跟過去針對加拿大絕大部分商品的關稅不同，此50％關稅並沒有為符合《美墨加協議》（USMCA）規定的商品提供豁免。

首次出動1930年《關稅法》

可能更為值得留意的是，特朗普此項50％關稅是美國歷史上首次依據1930年《關稅法》（Tariff Act）338條款而落實的關稅。由於此法極其古舊，而且有大衰退時代的歷史陰影，甚至連國會山上的不少職員以往都一直以為338條款已經被廢除，沒有將其考慮在美國關稅法律基礎之列。但其實338條款一直未在被正式推翻，如今就被特朗普政府中的關稅鷹派技術官僚翻出來使用。

加拿大可算是特朗普的關稅戰試煉場。

去年其全球關稅戰所依據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也是自1977年立法以來從來沒有被用來開徵關稅的法律。而特朗普去年初上任不足兩週之後就根據此法以芬太尼（Fentanyl）毒品流入美國為由宣布緊急狀態，並以此向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國開徵新關稅。

本年以來，《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關稅被美國最高法院推翻，至今特朗普政府已被迫向美國的進口商退回超過1,000億美元的相關關稅（按：這一輪關稅戰可算是「行政浪費」的典範）。

由於其他可讓特朗普開徵關稅的法律，若非針對特別商品、有特定期限，就是需要國會同意，或者要經過法定的諮詢和調查程序，不必經任何程序、定義模糊、稅率可高達50％的《關稅法》338條款就成為了未來特朗普自由增加關稅的「新招」。

目前，特朗普已經利用1962年《貿易擴張法》232條款向全世界的鋼、鋁、銅、部份半導體、木材、汽車零部件等不同種類商品實施關稅，最近亦以1974年《貿易法》301條款以各國未有有效阻止強迫勞動生產商品進口為理由向全球約60個經濟體徵收10至12.5%關稅，用以取代《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關稅。兩者實施起來非常不方便，而且其最新的301條款關稅也惹起新一輪的法律訴訟。

這一次，若然《關稅法》338條款能成功在加拿大身上落實，未來不排除會像《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一般複製到全球其他國家身上。因此，美加關稅戰對全世界而言也不是一場「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貿易衝突。

卡尼的「口硬手軟」

卡尼去年雖然是以抗擊特朗普的愛國主義旗幟當選上台，而且本年1月在瑞士達沃斯（Davos）世界經濟論壇上也以明確呼籲中等國家團結合作抵制美國霸權的演說而廣受注目，可是，在實際行動上，卡尼對於特朗普可算是一讓再讓：

他收回了大部份由前任總理杜魯多（Justin Trudeau）實施的報復性關稅；在特朗普政府的壓力之下，他立法廢除了原本針對美國科技巨頭的3％數碼服務稅；他也名義上和應了特朗普的無理要求，同意跟美國五五平分一座完全由加拿大出資興建的美加跨境大橋的淨收入－－加拿大只是在本年7月大橋開幕禮上取消了對美國代表的邀請，取得了某種精神上的勝利。

甚至是去年安大略省省長福特（Doug Ford，與卡尼不同黨）以美國共和黨前總統列根（Ronald Reagan）原話反駁特朗普關稅的廣告，也因為特朗普不滿廣告內容而作出的貿易威脅而最終被收回。

由於本年就是重審特朗普第一任期簽成、用來取代《北美自貿協議》（NAFTA）的《美墨加協議》的年份，卡尼以至加拿大政壇對於特朗普的退讓－－自特朗普上任之後，美國對加拿大的平均關稅已由幾乎不存在提高至超過5％的水平－－某程度上也是希望透過討好特朗普而能夠延續原有協議。

根據《美墨加協議》，如果三方同意，協議將延續多16年。若然成事，加拿大和墨西哥也不必太過擔心特朗普剩餘任期內的關稅戰施壓。

特朗普的「欺善怕惡」

然而，特朗普政府在本年7月決定不延續原有協議，改而採取每年重審的做法。這樣將會維持特朗普無時無刻都可以利用貿易條件來施壓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權力結構。

目前，加墨兩國七、八成的出口也依賴美國，短期內兩國都沒有其他更好選擇。即使是強調脫離對美依賴的卡尼，其政策主軸也只是去除國內不同省份之間的貿易壁壘，以及在未來十年倍增「非美國」的出口額。

想不到，此刻當特朗普身陷伊朗戰爭泥沼之際，他還是繼續「欺善怕惡」，竟然以338條款歷史性地以加拿大作為「第一刀」的對象。特朗普當局以2025年加拿大反制美國關稅戰的汽車進口配額制度、加拿大大多數州份自行實施的官營酒行美國酒下架令、美加之間長期存在的乳製品貿易爭執等理由，引用338條款向加拿大威脅開徵關稅。

其後，特朗普還以一度批評加拿大山火濃煙吹到美國境內，威脅進一步增加關稅。

特朗普7月20日的行政命令為此設下了30天的談判期。本來期限8月19日就到，但特朗普前一天卻聲稱美加快要達成協議，因而將限期押後三天實施。不過，到了8月21日，即關稅實施日的前一天，雙方最後一刻談判破裂。8月22日，關稅如期實施。

為何美加談判破裂？

根據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對《紐約時報》的說法，美國已經對加拿大提出多種削減關稅的讓步（按：不過當中全部都是特朗普上台之後所無故增加的），讓加拿大變成獲得最優惠貿易待遇的國家，但加拿大最終還是不願接受。

根據卡尼的說法，為了換取加拿大收回其低度報復性關稅，以及各省實施的美國酒下架令－－美國對加拿大酒類出口已大跌超過七成－－特朗普政府要求限制加拿大同第三方國家締結貿易協定的自由，並且限制加拿大對法語文化的保護（主要反映在產品標籤上），而且也不願意向中重型的貨車提供關稅豁免，阻礙美國企業在加拿大的建廠計劃。

對卡尼而言，更重要的可能是加拿大的民意。根據8月的民調，高達56％加拿大人認為加拿大應該對美國採取強硬路線，只有31％人認為卡尼政府應該展示靈活性。

正於卡尼8月22日演說所言，加拿大是99％美國天然氣進口、85％電力進口、60％原油進口的來源地，絕大部份加拿大人也支持利用能源出口反制美國：同一民調顯示，70％加拿人人認同向對美電力、油氣出口徵稅。

目前，伊朗戰爭推高美國汽油價格是美國11月中期選舉的主要議題之一，有可能會讓共和黨失去國會控制權。加拿大若然加稅，或者限制出口，可算是對共和黨「補刀」。

加拿大人甚至擔心卡尼政府會向特朗普過度讓步，有近半人表示如果同美國達成貿易協議，加拿大需要重新舉行大選去作實。

除了民意之外，從過去半年特朗普在伊朗戰爭問題上時而「快要談成」、時而「毀滅文明」的來回擺盪中，卡尼也看清特朗普朝令夕改的本質－－一紙協議絕對不是限制特朗普未來行動的有效約束。卡尼在其22日演說中就表明，美國的簽名「有時候是用鉛筆來簽的」。

撇除地緣政治的考量，自由貿易和買賣的本質是互利的。但特朗普是往往不理解這一點，認為賣方就是佔了便宜，買方就是籌碼在手。而加拿大，當然從來不也是美國的地緣政治對手。

有趣的是，直至8月，八成美國人對於加拿人大有好感，而且這是無分黨派的共識－－69％的MAGA共和黨人對加拿大人有好感，只得17％沒有好感。可是，同一個民調卻顯示，只有不足一半的加拿大人對美國人有好感。而相較於2023年，認為美國是友好國家或盟友的比例由73％大跌至23％。

加拿大版的「稀土牌」？

除了能源出口之外，卡尼沒有特別提到的反制手段其實是鉀肥（potash）。根據大西洋智庫（Atlantic Council）本年7月的數據，美國的鉀肥進口依賴度高達92％，當中79％來自加拿大。即使是拜登主政的時期，美國也沒有停止來自俄羅斯的鉀肥進口，如今佔其進口量12％。

伊朗戰爭封鎖了佔全球氮肥出口超過30％的霍爾木茲海峽，引起全球對肥料供應的關注。但沒有太多人關注的卻是美國對於加拿大鉀肥的依賴。

美國農民從來是特朗普和共和黨的選民基本盤。

對於中國的關稅戰，MAGA派美國農民可能會認為這是「敵我矛盾」，為國犧牲，在所不昔。

對於伊朗戰爭引發的柴油價格高漲，MAGA派美國農民也可能會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付出，為了阻止「極端伊斯蘭國家」獲得核武，也只好付出金錢代價。

但對於美國人普遍都視為極為友善的加拿大人呢？

雖然卡尼未有明言，只表示將會在9月8日實施針對美國的等價關稅反制，但在長期貿易互利雙贏的環境之下，加拿大手上其實也有不及中國但類似中國的「稀土牌」。

當然，跟美國強硬的打一場貿易戰，將會嚴重損害加拿大經濟，而且在能源、肥料出口上面出招，也可能會開罪本年10月正將舉行「脫加」公投的艾伯塔省（Alberta）民情－－雖然民調顯示「留加」民意大比數領先。

可是，至少從目前的加拿大民意來看，面對特朗普空穴來風的連番威脅，人們寧願犧牲經濟利益，也要維護國家尊嚴。

在加拿大的問題上，特朗普似乎也犯上了伊朗戰爭的錯誤：只着眼於整體絕對實力，忽視對方的關鍵手牌； 只看到美國愛國主義的「美國優先」，沒有看到別國也有別國的愛國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