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俄烏衝突的爆發，以及美歐為主的西方國家對俄羅斯開展金融制裁，國際金融體系面臨的地緣風險顯著加劇。俄羅斯受創嚴重，近3,000億美元價值的外匯儲備被凍結，大部分金融機構被剔除出SWIFT系統。這種將俄羅斯排除在國際金融體系之外的「去國家化」制裁，深深打擊了俄羅斯的經濟和金融體系。

中國是否會面臨西方對俄羅斯制裁連帶作用的威脅？是否會在將來因台灣問題激化而直接面對類似的壓力？種種壓力，都需要中國在戰略和策略層面來加以評估和應對。

美國方面，包括美國總統拜登、國務院、財政部官員都多次威脅稱，如果中國幫助俄羅斯逃避制裁將面臨嚴重後果。這一將國際金融體系「武器化」的舉措，實際上意味着目前地緣風險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影響在不斷加深，也將進一步推動國際貨幣的地緣化趨勢。美國財政部長耶倫（Janet Yellen）日前在大西洋理事會的一場演講中表示，人們已經看到俄羅斯當前面臨的境況，看到美國與盟友和夥伴關係的力量，看到美元、歐元對交易的重要性，作為實施制裁的工具給俄羅斯帶來高昂的代價。同時她認為，取代美元作為全球經濟主要儲備貨幣將需要很長的時間。

耶倫特意提及，烏克蘭戰爭和對俄羅斯的制裁突顯了中國的關鍵作用。她表示：「今後經濟問題將越來越難以與包括國家安全在內的更廣泛的國家利益考慮分開。我們呼籲中國對俄羅斯採取果斷行動，中國對我們呼籲對俄採取果斷行動的反應很可能會影響世界對中國的態度，及其進一步擁抱經濟一體化的意願。」

中國經過數十年的發展，不僅實現了經濟快速增長，還積累了相當規模的海外資產。根據中國外管局的資料，2021年末，我國對外金融資產93,243億美元，對外負債73,410億美元，對外淨資產19,833億美元。一旦實施制裁，中國的海外金融資產將面臨被凍結和沒收的可能性。當然，中國可能採取針對性的措施，但由於資產與負債並不匹配，中國方面可能面臨的損失超過淨資產的1.98萬億美元。

在對外金融資產中，直接投資資產25,819億美元，證券投資資產9,797億美元，金融衍生工具資產154億美元，其他投資資產23,205億美元，儲備資產34,269億美元，分別佔對外金融資產的28%、11%、0.2%、25%和37%；在對外負債中，直接投資負債36,238億美元，證券投資負債21,554億美元，金融衍生工具負債103億美元，其他投資負債15,516億美元，分別佔對外負債的49%、29%、0.1%和21%。

直接投資資產中，由於難以直接變現，有相當大的比重是投資在以「一帶一路」為主的不發達國家，在受到制裁時的直接帳面損失也許不大，但實際損失可能要大得多，商務部曾經公布過中國海外直接投資積累的「家底」。資料顯示，截至2020年底，中國2.8萬家境內投資者在國（境）外共設立對外直接投資企業4.5萬家，分佈在全球189個國家（地區），年末境外企業資產總額7.9萬億美元，對外直接投資累計淨額25806.6億美元。截至2020年底，中國投資的境外企業從業員工總數達到361.3萬人，其中僱用外方員工218.8人，佔比60.6%。2020年，境外企業向投資所在國家（地區）繳納各種稅金總額445億美元。

如果考慮實際損失，安邦智庫的研究人員估計，中國境外直接投資的資產損失將近3萬億美元，僅次於儲備資產的損失。同樣，中國對外證券投資資產近萬億美元，在制裁之下也會處於危險之中。當然，中國也可採取對等措施限制凍結海外投資者在中國的實物資產和證券資產，但這樣一來，中國與西方將完全「脫鉤」。

在美歐實施制裁的情況下，中國龐大的官方儲備資產面臨的風險最高。3.4萬億美元的儲備資產中，除去黃金儲備、IMF頭寸、特別提款權儲備外，外匯儲備近3.2萬億美元，包括1.1萬億美元的美國國債，可能在金融制裁中面臨直接被凍結的處境。因此，保障外匯儲備的安全對中國而言，將面臨越來越嚴峻的考驗。

路透社日前引述知情人士透露，中國央行等金融監管部門近期召集內外資金融行業高層舉行內部會議，討論中國應對美國及西方國家金融制裁的問題。中國監管部門擔心，如果發生地區性軍事衝突或其他危機，美國可能會對中國採取同樣制裁。對於如何保護中國的海外資產，特別是3.2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報導稱，央行會議現場沒有人提出好的解決方案。

有人認為，中國的銀行系統沒有做好資產被凍結或是被排除在SWIFT國際支付結算報文系統外的準備。有些銀行代表建議，中國央行可以要求出口商將所有外匯收入兌換成人民幣，以增加在岸美元持有量。目前允許出口商保留部分外匯收入以備將來使用。也有人提議，可大幅削減中國公民每年可用於海外旅行消費、教育和其他離岸購買的5萬美元兌換配額。對於是否可以多元化投資更多日元或歐元資產的可能性，有與會銀行代表表示不切實際。

儘管中國經濟在全球具有比過去更普遍和深刻的影響力，對於西方國家而言，如果對中國進行金融制裁，不可避免對自身造成深刻的傷害，但在地緣政治主導世界的時代，在美歐主導國際貨幣和金融體系的情況下，如果美歐等國家在極端的情況下準備承受這些損失，那麼，中國政府和個人可能不可避免地會承受巨額損失。中國應該如何應對類似的可能威脅？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需要涉及從戰略到策略再到政策的一系列研究和決策。簡單來說，最好的可能性當然是在戰略上不陷入這種被動局面，避免走到被制裁、被敵對甚至訴諸戰爭的極端情景。如果無法改變對抗的環境，則需要從多方面來應對，一方面中國需要加強自身經濟、軍事、政治等硬實力，同時對世界保持開放，加強自身的地緣影響力；另一方面，中國需要未雨綢繆，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增加離岸人民幣供應量，緩解未來可能的壓力。與此同時，在中短期內，還需要政府、企業、居民評估面臨的外部風險而採取措施降低風險暴露程度，以減少可能的直接傷害。

最終分析結論：

俄烏衝突以及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金融制裁，進一步惡化了國際金融體系的地緣政治風險。這一體系的「武器化」給中國帶來現實和長期的威脅，使中國長期積累的海外資產面臨巨大的地緣風險。面對未來長期不利的地緣政治環境，中國需要進行系統的戰略研究，尋找到合適的應對方案。

本文轉載自安邦智庫5月4日「每日金融」分析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