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專訪】六方會談前中方代表:薩德入韓已無翻盤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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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東北亞注定不會平靜。一方面美韓進行大規模軍事演習,並加快薩德(THAAD)部署;另一方面,朝鮮核武能力急速飆升,並表現出愈來愈強的野心。再加上金正男事件、中國對朝煤炭禁運、韓國總統朴槿惠被彈劾下台等影響,都加劇了外界對於東北亞將發生局部甚至全面戰爭的可能性猜測。

《香港01》專訪了曾擔任外交部朝鮮半島事務辦公室主任並參與過朝鮮核問題六方會談的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楊希雨。在楊希雨看來,薩德入韓已成既定事實,無任何翻盤的可能。而朝核問題的最終解決,關鍵鑰匙還是在南北雙方。

韓國部署薩德系統,令中韓關係受嚴重衝擊,在韓國國內亦引來反對聲音。(美聯社)

01記者:薩德系統的裝備已陸續運抵在韓國的部署地星州基地。在你看來,這是否意味着在韓部署系統已經是定局?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楊希雨:不久前的樂天集團換地是一個強買強賣的交易。美國、韓國通過軍演一方面高調宣示薩德,對朝鮮增加軍事壓力,演習過後更把薩德留下來了。所以演習之前如果不把換地解決,就沒有辦法一步步往下推,因此才有這麼個強買強賣的交易。入韓之後,這也就標誌了現實上的板上釘釘(過去是判斷上的板上釘釘),不可逆轉了。

不論是韓國哪一個黨派贏得大選,薩德入韓這一既成事實恐怕難以改變。因為韓國很多事情,特別是防務上的事情,是美國人說了算,而不是韓國人說了算。現實中,同盟國家之間不會有平等,一定有盟主,一定有主次之分。特別在朝鮮半島面臨威脅的過程中,美韓聯盟內部,一定是美國做主,韓國一定是次。所以即使是反對薩德的人當了總統,也要接受這個事實。做了韓國總統的人就要對美韓同盟負責任。

所以我認為不論誰人當選韓國總統,在當選之前到當選的時候,薩德要麼已經部署完成,要麼就是在進行中,而且是在美軍基地,很難翻盤。即使出現暫停鍵,暫停的也只是各種意見的整合,最後還是要統一到美國的立場上,所以不管這個過程是曲折還是平順,最後薩德在韓國落地是個不可逆轉的過程。

韓國將於5月9日舉行大選,請按此了解最新動向:

【韓國政局變天專頁】

01記者:面對這樣的既定事實,中國有怎樣的應對機制呢?

楊希雨:現在很難判斷中國官方的具體應對機制,但是大的方向上不難看出,韓國引入薩德以後,中韓之間20多年積累的政治和戰略互信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中國對韓國的戰略懷疑迅速上升。這個懷疑的根源是,薩德遠遠不能滿足韓國的安全需要,但卻深深刺痛了中國的戰略安全利益,韓國為什麼還要執意部署?換言之,一方面對自己沒什麼好處和用處,另一方面對別人還有很大的害處,這自然引起中國對韓國強烈的懷疑。

我並不大同意一種流行的說法,即認為薩德遠遠超出了韓國的防務需要。恰恰相反,薩德遠遠不能滿足韓國的防務需要。因為薩德連首爾地區都覆蓋不了,又談什麼保衛韓國安全?這也加劇了中國的戰略懷疑。這種懷疑恐怕會影響到中韓的各個領域,從政治、外交、軍事、經貿乃至文化,都要受到非常嚴重的衝擊。就像兩個企業家之間,如果有相互信任,生意就有得做,如果一方對另一方有非常強烈的懷疑,那麼生意就沒得做。所以從方向上看,中韓在各領域的交往都會受到巨大的影響。

從軍事角度來看,薩德本質上對中國的軍事安全造成了巨大威脅,所以薩德落地後,中國被迫要加強反制反導的軍事能力。換言之,薩德在軍事上對中國將形成倒逼機制,倒逼中國進一步加強導彈穿透能力,建立自己的反導體系,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今年年初,韓國樂天集團同意與政府換地,為部署薩德開路,觸發中國民間抵制該集團業務浪潮。(美聯社)

01記者:外界猜測中韓「準斷交」的可能,以你的推測,中韓之間各個領域關係持續惡化下去,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楊希雨:在國家關係當中有斷交狀態、建交狀態、復交狀態。所謂的「準斷交」沒有明確的定義,或者只是根據一個特殊情況造出的一個詞。「準斷交」究竟是什麼狀態,還很難描述。但是有一個更準確的詞,就是由於薩德入韓挑起中國巨大的戰略懷疑,會使中韓關係降到冰點。具體來說,就是兩國關係已經下跌到比斷交好不了多少的程度,跌到了繼續保持外交關係情況下不能再糟糕的地步。

01記者:自樂天同意為美國導彈防禦系統提供部署用地後,中國官方媒體和民間的反應都很激烈。但在譴責和抗議背後,也不難看出中國官方的節制,以及不想徹底與韓國撕破臉的誠意。你怎麼看待從官方媒體到民間這種反對樂天、韓國的做法呢?

楊希雨:首先,官方對於樂天的批評和民間對樂天的抵制,中間沒有直接的聯繫。民間對樂天的抵制是自發的,並不是有組織的,因此這和官媒抨擊樂天是沒有關係的。中國官方媒體為什麼抨擊樂天,原因恐怕還是在於樂天集團參與了韓國政府踐踏中國安全利益的交易,所以才有了這種抨擊。

但是實際上在整個薩德問題上,有三個角色:美國政府、韓國政府以及樂天集團。做一個不恰當的比喻,謀劃是美國,實施者是韓國政府,樂天是個三明治。樂天集團曾經一再推遲換地交易決定,就反應出這種三明治心態:一方面不想丟掉在華利益,另一方面,自己的把柄和短處又捏在韓國政府手裏。

我們都知道,樂天有很多醜聞,上到掌門人的直系親屬,下到高管,很多把柄是捏在政府手裏的。如果斷然拒絕同韓國政府的交易,這個集團恐怕連生存都是個問題。所以在這個問題上,韓國政府做了一個很不光彩的事情,為了履行自己的政治決定,做了違反市場基本原則的強買強賣交易。

薩德入韓導致中韓關係急轉直下,請按此了解事件來龍去脈:

【薩德爭議專頁】

01記者:對於薩德入韓,也有一種觀點認為,這正是中國錯誤且完全失效的朝鮮半島政策導致的結果。你怎麼看這一論斷?

楊希雨:我覺得這個論點非常荒謬,而且荒謬到一個不值一駁的地步。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作不懂。對於薩德的部署,韓國都說是為了防禦朝鮮導彈保衛國家安全,可是連首爾都保衛不了,它還保衛什麼呢?

按照某些專家的邏輯,如果中國按照美國要求去做了,難道美國就不搞薩德了嗎?我相信不管中國在朝核問題上做什麼,或者朝鮮在朝核問題上做什麼、不做什麼,美國在東北亞地區部署薩德是必然的。因此那種說因為中國如何如何所以美國部署薩德的論調,本身是替美國人幫腔,而且幫得比較低劣,既不專業也不符合事實。

01記者:可不得不說,中朝在一系列事件之後,本就齟齬不堪的脆弱「血盟」關係遭遇重創,而雙方喉舌在2月底所爆發的激烈口水仗更是罕見地將其公開化。你如何看待中朝之間近日關係的惡化?這會否最終導致中朝「血盟」關係走向破裂?

楊希雨:首先,中朝關係在21世紀的現實世界中不是「血盟」關係,而是正在建立一種國與國之間的正常友好關係,這是其特性。這種友好關係現在處於一個低谷,低谷的原因非常簡單,但是也非常深刻,就是中國與朝鮮在核問題上的分歧深化了。

過去朝鮮搞核武器,但也強調最終目標是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現在朝鮮把立場改了,朝鮮半島不搞無核化,就是要搞核,而且理據是全世界都搞無核化自己才搞,這也造成中朝分歧加深。至於朝鮮官方媒體對中國的抨擊,中國無意也沒有興趣去理睬這種污蔑和攻擊,或者說這種說法本身不值一駁。

楊希雨認為,朝鮮半島一旦爆發戰爭,南北雙方只會兩敗俱傷,因此朝韓均需調整政策。(美聯社)

01記者:之前採訪你的時候,你提到朝鮮半島的主要當事方,永遠是南北雙方。但是我們看到,現在美韓一方在進行大規模軍演,持續加大對朝鮮的軍事壓力,朝鮮一方則不顧國際社會反對,違反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執意推進核導的開發,最近又試射了4枚彈道導彈。在你看來,這樣的現狀是否意味着半島問題基本上進入了閉環,還有無破局的可能?

楊希雨:目前是一個閉環,沒有破局的點,但是我對未來是充滿信心的,因為沒有哪個政權的決策者願意把自己的國家往壞處推。現在的閉環隨着時間的推移,南北雙方的機會成本、代價會愈來愈高,現實將迫使他們不得不調整現在的政策。

現在南北雙方在互做加法,都在提升自己的軍事實力,以及增加對方的軍事壓力,這種互做加法總有一天會加不下去,因為增加對方的軍事壓力,同時也是增加自己的軍事壓力。20多年下來,無論是朝鮮還是韓國都比過去更不安全了,這就是互做加法的結果。如果再加下去,雙方都會愈來愈不安全,這種受損的程度會讓他們逐漸不堪重負。到最後,我相信南北雙方還是會從自身的利益考慮,還是得回到六方會談的正軌上來。

01記者:在回到六方會談之前,這種恐怖平衡會不會走上彎路,以至於局面不可收拾?

楊希雨:不會的,南北雙方都沒有做好迎頭相撞的準備,所以互做加法也是有限的。朝鮮可以說要把對方推向火海說20年、30年,但是若對方變成火海,實際上也是自己變成火海。因為南北雙方實際上是命運共同體,真正要爆發戰爭,雙方肯定沒有贏家,這一點南北雙方比任何一方都更清楚。所以說不管願意不願意,政策調整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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