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特朗普強徵霍爾木茲海峽過路費:全世界為公海私有化買單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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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7月1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於社交媒體發表聲明,宣稱美軍自當日起接管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控制,並自稱為該海峽的「守護者」。對所有經過該海峽的貨物,尤其是原油與液化天然氣,徵收20%的安全通行費,同時重新實施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表面上,相關聲明以「公平分擔」為名,指美國長期承擔航道安全成本,理應由受惠國共同分攤軍費。實際上,卻是將國際公共航道私有化,並把軍事控制與經濟收費合而為一。此舉不僅削弱國際航運秩序的可預測性,亦釋放出危險訊號,即任何掌握軍事優勢的國家,均可憑藉武力對全球共用的海上通道設定價格。若此種邏輯被接受,受損的將不僅是伊朗及中東諸國,而是整個依賴自由航運的國際經濟體系。(編按:本文刊登之前的美國時間7月14日,特朗普突然又宣布取消徵收上述費用的決定。)

霍爾木茲海峽屬於國際航行水道,其通行安排受國際海洋法及相關國際慣例規範。任何國家若單方面對經過主航道的船舶徵收通行費或關稅,均欠缺充分法律依據。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亦已明確表示反對。當一個大國將海峽安全視為可由自身提供並收費的私人服務,實際上便是把「公法秩序」降格為受武力支配的「商業安排」。此類做法一旦被接受,其他控制海峽、港口、運河或關鍵海上節點的國家,亦可能仿效,向全球供應鏈收取所謂「保護費」。屆時,國際法將不再是約束權力的規範,而會淪為權力者自行詮釋的工具。從此角度看,這不只是單一政策問題,而是對國際法治的嚴重結構性衝擊。

特朗普的帖文最具挑釁性的部分,在於將美軍定性為霍爾木茲海峽的「守護者」,並暗示只要並非伊朗船隻,海峽即可維持開放。表面上,這似乎保留通行自由。實際上,卻等同將通行的決定權交由美國軍方,由其決定誰可通過、誰須受限,以及通行成本如何計算。此舉不僅屬於安全管制,更明顯帶有主權延伸的意味。若再配合對伊朗港口及海岸線的封鎖,以及禁止伊朗籍或為伊朗服務船隻進出海峽的安排,便可見其目的並非單純維持秩序,而是透過經濟封鎖與航道控制同步施壓,迫使伊朗在軍事與經濟層面同時承受壓力。其危險之處在於,這種做法會將局部衝突制度化,令危機由一次性事件演變為可持續擴散的長期對抗結構。

在經濟層面,若按每桶原油逾80美元計算,20%的通行費已相當於每桶額外增加至少16美元成本。對一艘可承載約180萬至220萬桶原油的超大型油輪(Very Large Crude Carrier)而言,單次通過海峽的費用即高達2,880萬至3,520萬美元,顯然已超出一般商業成本範疇,並足以扭曲國際能源定價機制。若將相關費用全面轉嫁,原油到岸價格極可能升至每桶約100美元或以上。按戰前每日約15至20艘超大型油輪經霍爾木茲海峽通行估算,單日可抽取的費用已達約4億至7億美元。若長期持續,全年收入更可能達數千億美元。換言之,所謂「安全通行費」並非象徵性收費,而是將國際公共航道變成巨額財政「抽水」工具,對全球能源市場與國際貿易秩序造成直接而粗暴的再分配,而相關成本最終仍由全球供應鏈、下游工業及終端消費者承擔。

若相關政策真正落實,影響將遠超原油市場本身。石油及液化天然氣價格的波動,會迅速傳導至航空、航運、製造、電力及化工等行業。能源成本一旦被人為推高,企業通常只能透過壓縮利潤、轉嫁成本或削減投資應對,結果必然抑制增長、推升通脹,並延長全球高利率環境的持續時間。過去兩年,各國央行方才逐步壓低疫情後通脹。倘若霍爾木茲海峽局勢惡化導致能源價格再度急升,通脹勢將回升,貨幣政策亦可能被迫維持偏緊。對亞洲製造業而言,這等同再次承受能源、物流與融資三重壓力。對高度依賴出口及進口能源的經濟體來說,更會直接削弱其成本競爭力。

在亞洲各國之中,受衝擊最深的,無疑是那些能源依賴度高、外貿依存度大,且缺乏替代航道緩衝的經濟體。日本、韓國、印度及多個東南亞工業鏈條,均可能因運費、保費、油價及交貨期的不確定性而承受壓力。香港雖非能源生產地,卻是國際金融、航運及商品定價樞紐。一旦霍爾木茲海峽風險上升,貨運安排、航線調度、保險費率及企業融資成本均會受到牽動。香港不僅是轉口港,更是風險傳導的重要觀察點。當全球供應鏈因單邊軍事行動而失去穩定預期,市場對區域經濟的定價亦會趨於審慎,甚至更為保守。換言之,亞洲並非旁觀者,而是直接承擔風險的一方。

更令人擔憂的是,特朗普的最新立場與國務卿魯比奧於6月23日公開表明「任何國家均不得就國際水道徵收通行費或費用」,以及「海灣國家對此並無支持」的說法,明顯完全相反。這種政策急轉,不僅反映白宮內部協調失序,亦顯示決策可能受個人情緒、政治表演與權力衝動所主導。外交政策若反覆無常,盟友與市場便難以建立穩定預期。當一個國家不再視承諾為承諾,而是把聲明當作即場表演,國際談判秩序便會隨之受損。

隨着局勢升溫,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與沙特之間的緊張關係亦可能再度惡化。倘若沙特與胡塞衝突全面重啟,紅海勢必成為前線。一旦紅海受阻,全球航運便須繞道好望角,成本將大幅上升,蘇伊士運河的通行量亦會即時受挫。若霍爾木茲海峽同時受阻,而紅海亦失去穩定通行能力,全球能源與貨運將面臨雙重樽頸,航線被迫拉長,時間、燃料、保險及船期成本均會全面增加。對亞洲而言,這不僅意味着原油價格上升,更代表整體海運網絡承受壓力。香港作為航運及貿易樞紐,不能僅將此類事件視為遙遠的地緣政治波動,而應認真評估貨運改道、保費上調、通脹傳導、企業庫存及供應鏈重組所帶來的連鎖效應。當全球關鍵水道同時失穩,任何依賴準時交付、低庫存運作及跨境金融結算的經濟體,都會感受到實質衝擊。

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霍爾木茲海峽是否被收費,而是美國若把這套模式當成新常態,國際秩序便會被推向一種以制裁代替規則、以軍事代替法治、以收費代替公共性的危險方向。這種做法的深層後果,並不止於伊朗或中東,而是整個全球經貿體系的信任基礎被削弱。當海上通道不再是可預測的國際公共財產,而變成由某國總統按政治需要臨時定價的工具,所有經濟體都會開始為最壞情境作準備。屆時,資金、貨物與投資的流向都會更趨保守,供應鏈會更分散,成本會更高,市場會更焦慮。對亞洲社會尤其如此,因為這裏既是全球製造中心,也是能源消耗重點,更是資本流轉最活躍的地帶。

香港在此局面下需要的是對國際法、航道自由與區域穩定的堅定維護。作為國際金融與航運中心,香港一向倚賴開放、法治與可預測性。若全球海運秩序被少數強權以武力與收費重新分配,香港所處的外部環境必然更不穩,風險溢價也會隨之上升。因此,香港對這類事件的判斷不能停留在新聞層面,而應從成本、供應鏈、保險、融資與通脹五個維度作出準備。更重要的是,當某些大國把國際公共通道變成私人提款機時,亞洲國家更要堅持多邊主義與海洋法治,避免世界回到弱肉強食的舊秩序。

國際海路的安全,不是任何一國可以獨攬私有的商品,而是全球共同依賴的制度資產。當一位領袖把這份資產視為收費工具,他損害的不只是某條海峽,而是整個世界對秩序本身的信任。今日的霍爾木茲海峽,明日就可能是別的海峽、別的運河、別的航路。若無人及早制止這種趨勢,世界終將被迫接受一種更粗暴、更不穩定的國際常態。而在這樣的常態之下,最先承受代價的,往往正是那些從來沒有參與制定規則,卻必須替規則失效埋單的亞洲經濟體。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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