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博士專欄

做生意有一條最基本的規則，就是買家付錢，賣家交貨。產品賣得好，企業賺到錢，股東分享回報，政府依法徵稅，這套市場機制運作了幾百年，大家都視為理所當然。但最近有一則來自南韓的消息，卻令人不禁懷疑，全球商業規則是否正在被重新改寫。據《韓國時報》報道，美國貿易代表署副代表Rick Switzer與南韓官員會面時曾提出，美國企業大量採購三星電子及SK海力士的人工智能晶片，因此理應分享兩家公司因AI熱潮帶來的龐大利潤。雖然有關說法至今未獲美韓官方證實，但單是這個邏輯，足以引發全球產業界深思。

美國意在以政治干預市場

原來，做你的大客戶，不只是可以享有議價能力，甚至還可以要求分享你的盈利。如果這套邏輯成立，很多商業關係恐怕都要重新定義。超市是否可以要求食品供應商分紅，因為它提供了最大的銷售渠道？航空公司是否可以要求波音分享盈利，因為它購買了大量飛機？大型醫院是否可以向藥廠要求分利，因為它們採購了大量藥物？聽起來十分荒謬。

買家購買產品，本來就是一項商業交易。價格、數量、交貨條件都已經在合同內反映。企業之所以能夠賺錢，是因為投入了巨額研發、承擔市場風險、建立技術優勢，最後才獲得市場回報，而不是因為客戶「施捨」訂單。今天買得多，明天便要求分享利潤，這已經不是市場經濟，而更像是一種政治談判。

意圖控制AI戰略主導權

當然，美國真正關心的，從來都不是三星或SK海力士賺了多少錢，而是AI時代的戰略主導權。

隨着人工智能快速發展，高頻寬記憶體已經成為全球AI晶片不可或缺的一環。無論是NVIDIA、微軟、Google，甚至Amazon，都高度依賴南韓兩大記憶體企業提供先進產品。當某項技術成為全球競爭的核心資源，它便不再只是普通商品，而會迅速被納入國家戰略的一部分。於是，企業的盈利能力，也開始被賦予政治意義。

這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生。上世紀80年代，日本半導體產業快速崛起，美國先後祭出《美日半導體協議》、301調查及高額關稅等措施，希望重新奪回競爭優勢。結果，日本半導體確實走向衰落，但市場份額並沒有回流美國，而是由南韓企業接棒。

2000年代，台灣液晶面板產業一度十分發達，美國司法部以價格操縱為由展開反壟斷調查，多家企業被重罰，其後全球產業重心逐步轉移至中國。

歷史未必完全重演，但往往押着相似的韻腳。

成功企業不應成為政治議題

當海外企業在某個關鍵產業取得過高市佔率或過高利潤，美國政府介入的機率往往同步上升，而且使用的工具未必只有關稅，還可能包括反壟斷、國家安全、供應鏈安全、出口管制，以至投資審查等不同政策。表面上，每一次理由都不同，但背後都有一條共同主線，就是當市場競爭未能達到政策目標時，政治力量便會開始介入市場。

值得留意的是，美國近年對南韓半導體企業的要求，其實已經出現變化。最初，美方主要希望三星及SK海力士增加赴美設廠，把供應鏈搬回美國。如今外界討論的，已經不只是工廠建在哪裏，而是誰有資格分享AI時代創造的龐大利益。戰場已經由製造能力，逐步延伸至價值分配。這或許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

對所有出口導向經濟體而言，這也是一個警號。未來企業面對的風險，不一定來自競爭對手，而可能來自自己的成功。當你的產品變得不可取代，盈利變得過於亮眼，你便可能由一間成功企業，變成一項地緣政治議題。

全球化曾經相信，只要產品夠好、市場夠大，企業便能依靠競爭取得回報。如今，這套遊戲規則正慢慢加入另一項新的變數，就是國家利益。未來企業除了研究市場需求、技術創新和成本控制之外，還要思考一個過去很少出現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客戶認為因為自己買得夠多，所以有權分享你的利潤，那麼真正需要重新定義的，恐怕已經不只是半導體產業，而是我們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市場經濟。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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