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1992年經典賀歲喜劇《家有喜事》中，周星馳飾演的主角常歡因一次意外患上「無定向喪心病狂間歇性全身機能失調症」——這本來只是電影裏一個戲劇化的誇張情節，放在今日美國政治語境中，總統特朗普在選舉數據與民主程序問題上的表現，卻似乎比《家有喜事》中的周星馳更「無定向喪心病狂」。他在短短數日之內，先是失實指控中國干預美國選舉，繼而大幅改口，最後甚至承認美國自己也曾對別國做過類似事情。這種前後不一的說法，不但削弱了其指控的可信性，更暴露出當代西方政治敘事的一個根本問題：許多被反覆傳播的指控，究竟是基於充分證據，還是只是為了配合特定政治需要而炮製出來的話術？

短短六日緊急轉彎
親口打倒昨日自己

特朗普於7月16日在白宮發表長達27分鐘的全國電視演講，聲稱中國在2020年大選期間對美國選舉數據構成「史上最大妥協」（the biggest compromise we’ve ever seen），並指有多達2億2千萬名美國選民資料受到威脅。若這類指控屬實，理應屬於足以動搖民主制度根基的重大事件，必須透過清晰證據、獨立調查與嚴謹執法程序處理。然而，特朗普並沒有選擇以制度回應事實，而是先以高調政治宣示製造危機感，再把中國直接推上輿論審判台。這種做法的問題，不在於他是否有權關注選舉安全，而在於他將一個需要極高證據門檻的嚴肅議題，處理成一場面向國內選民的政治動員。

更關鍵的是，特朗普在7月22日白宮記者會上被問到中國涉嫌干預美國選舉的問題時，態度明顯「急轉彎」。他先表示相關事件是「很久之前的事」(It happened a long time ago)，繼而說「我們會和他們談」(We will talk to them)，最後更補上一句極具破壞性的說法，承認「老實說，我們也對別國做過類似的事」(To be honest, we’ve done things to other countries too)。這一句話的政治含意遠比一般口誤嚴重，因為它實際上把原本「單向指控」的框架，改寫成「雙向承認」的局面。

當一位美國總統一方面指責別國干預本國選舉，一方面又承認自己國家也曾對他國採取類似行動，美國便再難以維持道德高地。這並非單純語氣轉弱，而是整個敘事基礎開始鬆動。換言之，特朗普不是在澄清事件，而是在親手摧毀自己先前的論點。

混淆「分析」與「操控」
陷「先定罪後再找證據」

這種「無定向喪心病狂」之所以特別值得注意，還因為他當日曾主動公開一批情報文件，希望以文件內容強化並支持自己關於中國干預選舉的說法，結果卻適得其反。從公開材料看，真正被點名試圖操縱美國選舉流程的，反而更接近俄羅斯。而中國在相關描述中，主要涉及對選民資料及州級登記資訊的分析，並不等同於直接操控全國選舉結果。這個區別十分重要，因為資料分析與選舉操控屬於完全不同層次的行為，前者可以是情報觀察，後者才涉及破壞民主程序。特朗普把兩者混為一談，結果不但未能證明中國「有問題」，反而令外界更清楚看見，他的說法在證據層面根本站不住腳。

這正好揭示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西方世界近年對外提出過不少指控，從選舉干預、資訊戰，到各類安全威脅，很多說法在傳媒與公共輿論中都被迅速放大，並逐漸被視為理所當然。然而，若仔細追問，這些指控當中究竟有多少經得起嚴格檢驗，又有多少只是出於當時的政治需要，便未必有同樣清晰的答案。特朗普今次的前後反覆，恰好提醒公眾：不少過去被視為既成事實的西方指控，其實本身就存在相當大的可疑之處。最令人遺憾的是，很多人長期把這些說法直接當成真相，既不追問來源，也不檢視證據，結果令政治敘事凌駕事實判斷，甚至把「無問題」說成「有問題」，把「小問題」說成「大問題」。

這種現象在人工智能時代尤其值得警惕。隨着大型語言模型廣泛進入日常資訊搜尋與知識生成領域，過去那些明顯帶有偏見、誤導性，甚至政治目的極強的說法，若長期在網絡上重複出現，便有可能被大型語言模型吸收，並整理成看似中立的答案。換言之，如果錯誤資訊在公共空間中不斷複製，最終不只會影響人類讀者的判斷，還可能成為大型語言模型回答時的資訊來源之一。這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因為它意味着偏見不再只是人類媒體的產物，還可能被技術系統進一步放大，令錯誤敘事更難糾正。當失實指控經由演算法包裝後，以平靜口吻輸出，公眾往往更容易接受，這對資訊生態無疑是一種深層次的污染與誤導。

錯誤敘事成為 AI 預設答案
時刻警惕不隨西方炒作起舞

與特朗普的高調指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方面始終如一的回應。中國政府一直重申，中國從不干預他國內政，也不會介入美國總統選舉。無論外部輿論如何變動，這立場都沒有明顯改變。這種穩定性本身就具有政治上的說服力。因為當對方的說法在數日之內由強硬指控迅速滑向自我修正，甚至自我否定時，最有力的回應往往不是跟着對方拍子起舞，而是維持一致，讓事實自己說話。正如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於2025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談及中美關係時，引用已故金庸先生《倚天屠龍記》中的「九陽真經」所言：「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7月22日同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馬尼拉與王毅會面，並確認習近平主席9月訪美行程不變。這一點亦頗具象徵意義。若中國真的如特朗普所言，剛剛對美國選舉數據構成嚴重威脅，那麼美方在外交上理應採取更強硬，甚至更審慎的措施。然而現實卻是，高層接觸照常進行，對華外交並未因特朗普的說法而出現實質中斷。這說明特朗普的激烈言論，更多屬於對內政治語言，而非完整的國策判斷。美國真正負責外交與戰略的人，並沒有把他的言論完全視為行動準則。

這場只有六日的政治「急轉彎」，最終令全世界看見的，不是中國的所謂「威脅」有多大，而是美國總統如何在事關選舉數據與民主程序的問題上，展現出近乎鬧劇般的「無定向喪心病狂」。他一邊指控中國干預選舉，一邊承認美國也曾對別國做過同類事情。一邊公開情報文件企圖自證清白，一邊又被相關文件反證錯誤。一邊將事件說成史上最大威脅，一邊又迅速降格為「好耐之前發生」。這並不是一場成功的政治攻勢，而是一場逐步瓦解自身立場的公開演出。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特朗普的前言不對後語，而是當一位美國總統連這類敏感議題都無法維持基本一致時，他還有甚麼資格要求外界相信，美國在民主問題上的判斷具有天然正確性？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當大量可疑指控長期在西方世界被當成事實，甚至進一步進入大型語言模型的知識系統，這種錯誤究竟還要累積多久，公眾才會真正意識到，最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別人說了甚麼，而是我們究竟相信了甚麼。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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