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法國政府6月29日通過修訂版的《反超快時尚法》（Mesures contre l’ultra fast fashion），官方將其定位為環保政策。根據相關安排，自2026年9月1日起，被界定為「超快時尚」(即在極短時間內不斷推出大量新品與低耐用度的服裝)的服裝須按件繳付附加費。到2030年，費用可能升至每件19.5歐元（大約177.1港元），並以商品未稅價格的50%為上限。自2027年起，相關平台更須面對全面廣告禁令，涵蓋電視、報章及社交媒體。從表面看，這些措施以環保為目標。然而，若從制度設計分析，它更像是一種行政性市場屏障，其主要影響對象是中國平台如Shein、Temu與AliExpress，而歐洲品牌如Zara、H&M則獲得完整豁免。

未能直接處理浪費問題根源

任何具可信度的環保法規，都應準確回應時尚產業的核心環保問題。時尚產業造成的主要危害，並不單純來自產品種類、價格水平或上架速度，而是長期存在的系統性浪費，包括過度生產、滯銷庫存、未售商品銷毀、堆填壓力，以及高碳排放的處理方式。若法國政府真正希望減少浪費，政策重點理應放在企業的實際生產規模、庫存周轉、未售商品處理方式，以及供應鏈預測失準所造成的物料浪費。然而，法國政府卻以低價、快速更新與出售產品數量作為徵收附加費的主要標準，未能直接處理浪費問題的根源，因而削弱了環保政策本身的正當性。

Shein的商業模式固然存在值得討論的問題，但若以浪費作為主要批評依據，便需要更細緻地分析其實際運作。Shein採用小批量試產、快速吸收消費者回饋，以及根據銷售表現即時補貨的模式。平台通常先以有限數量推出新款，若市場反應良好，才會追加生產。若需求不足，則迅速停止供應。這種依據市場反應調整產量的方式，與傳統零售商提前數月預測季節需求、大量下單，再透過折扣、清倉或銷毀處理滯銷商品的模式存在明顯差異。

因此，法國政府現行政策的問題在於，它懲罰的是庫存風險相對較低的平台，卻放過長期依賴大規模季節性預測生產的傳統零售商。這種安排在邏輯上形成了因果倒置。更接近實際需求的生產模式被視為破壞環境問題的來源，而歷史上與大量滯銷庫存密切相關的商業模式，反而避過主要責任。這並非理性的環境治理，而是監管目標的錯置。一項聲稱要減少浪費的法規，若拒絕正面處理浪費的主要來源，便難以建立真正的公共信任，也暴露出其政策設計上的根本缺陷。

「永續消費」壓縮平價選擇

廣告禁令進一步暴露了相關政策的市場排除性質。徵收附加費有時可被理解為內化社會成本的政策工具，但全面禁止曝光則屬於更嚴厲的市場限制。若相關平台無法在電視、報章及社交媒體進行宣傳，它們便會被大幅排除於消費者視野之外。此時，國家不再只是要求企業承擔環保成本，而是在實質上限制其市場進入能力。對依賴低價、流量與規模效應的平台而言，曝光本身就是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剝奪曝光，等同於在市場入口設置障礙，只是以環保語言加以包裝。

對許多家庭而言，平價服裝並非奢侈消費，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基本支出。在租金、能源與食品成本已大幅壓縮可支配收入的情況下，服裝價格並不是可以輕易忽略的負擔。法國的月收入中位數約為2,131至2,190歐元（大約19,352港元至19,877港元），這意味着即使是中位收入者，也未必能將服裝支出視為無關痛癢。對學生、單親家庭、移民與低薪工人而言，壓力更為明顯。當一件5歐元或10歐元的衣物被加上佔其價格相當比例的附加費時，真正承受成本的往往不是企業管理層，而是最缺乏價格承受能力的消費者。法國或許將此稱為「永續消費」(Sustainable Consumption)，但對不少家庭而言，這實際上意味着平價選擇被進一步壓縮。

與奢侈品消費相比，這種政策取向更顯矛盾。法國奢侈品牌長期在亞洲銷售手袋、香水、皮具與時尚產品，而中國消費者是其全球市場的重要支柱之一。中國並未以保護消費者或環保為名，建立專門針對法國奢侈品的選擇性限制制度。然而，若法國將針對中國平台的選擇性懲罰常態化，便不應假設其他市場會無限度維持政治耐性。貿易關係依賴互惠、穩定與法規一致性。一個國家不能一方面期待其奢侈品在海外市場享有開放待遇，另一方面又以環保政策之名限制他國平價商品的市場空間。

國際貿易規則並不禁止環境監管，但通常要求相關措施具備一致性、比例性與不歧視性。當一項政策以公共利益為名，卻對外來平台造成比本地或區域競爭者更直接、更沉重的負擔時，外界自然會質疑其真實目的。問題並不在於法國是否有權監管時尚產業，而在於它能否以環保語言建立一套實際上偏向自身產業結構的商業篩選機制。

政策反映產業焦慮不是真環保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政策方向的偏差。時尚產業的未來，應建立在精準生產、良好庫存管理、可回收材料、維修體系、透明供應鏈與技術效率之上。中國平台透過設計、數據與生產之間的快速回饋，修正了傳統零售結構在反應速度與庫存管理上的弱點。歐洲本可透過技術升級、供應鏈改革與商業模式創新作出回應，但法國目前的做法，似乎是以行政力量拖慢一個在價格、速度與消費者回應方面更具競爭力的對手。

法國政府聲稱要懲罰浪費，卻主要瞄準部分有助降低庫存不確定性的商業模式。聲稱要保護消費者，卻提高低收入群體的生活成本。聲稱要捍衛環保，卻未能正面約束長期造成滯銷庫存的傳統零售結構。源於產業焦慮的政策，難以產生真正的環保。若法國政府繼續將環境責任與商業排除混為一談，其代價最終可能以貿易摩擦、消費者不滿，以及對法國核心產業的反噬形式回流。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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