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大廈命名權（Naming Rights）本屬商業地產中的無形資產，企業透過購入重要業權、承租大比例樓面，或參與大型物業交易，取得以自身品牌為大廈命名的權利。在香港，這類權利通常附隨於買賣或長期租賃安排，背後依靠的是業權、合約、租務關係與市場承認。換言之，命名權不是一句口號，更不是單方面宣示，而是一必須建基於可被法律確認的控制力。若將這一點放到特朗普近日的言論之上，荒謬之處便十分清楚。繼宣稱把「墨西哥灣」改稱「美國灣」、把「安大略湖」改稱「美國湖」後，特朗普又於9月2日在社交媒體提議將「霍爾木茲海峽」改名為「特朗普海峽」（Trump Strait），並聲稱「美國已經控制」該航道。這不是地產項目改名，而是把個人品牌操作強行套入《國際法》與全球能源秩序之中。

「美國控制」缺乏真憑實據

霍爾木茲海峽絕非美國領土，也不是任何域外國家可以單方面行使命名權的水域。它是國際航行海峽，沿岸國伊朗與阿曼各自擁有領海主權，外國船舶享有過境通行權，但過境通行不等於主權轉移，軍事護航亦不等於法律控制。特朗普把「有美軍在場」偷換成「美國已經控制」，本身就是對《國際法》概念的混淆。地名不是商標，海峽不是大廈，國際航道更不是白宮行政命令可以任意處置的商業資產。若一國領袖相信只要把名字寫到地圖上，便可把地理現實變成政治事實，那反映的不是力量，而是對秩序的誤讀。

特朗普發出改名言論前約24小時，美軍才轟炸伊朗的一場婚禮，造成大量平民死傷，其中包括兒童。無論美方如何解釋軍事目標，在平民傷亡未獲清楚交代、地區局勢仍然緊張之際，討論以自己名字命名全球最敏感的能源航道，已顯示出政治判斷的嚴重錯誤。若美國真的已經有效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最直接的結果應是油價回落、保險成本下降、商船恢復正常航行。然而現實恰好相反，油價繼續上升，船運風險仍在擴大，市場並未相信所謂「美國控制」的說法。

9月2日CNN引述兩名美國官員稱，9月1日約有40艘商船在美軍護航下，運載約1,800萬桶石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並稱這是戰爭爆發以來的單日最高紀錄之一。表面看，1,800萬桶接近戰前每日約2,000萬桶水平，似乎可被用作特朗普「控制論」的宣傳材料。然而，嚴肅分析不能停在標題。這組數字主要來自美國軍方單方面提供，缺乏獨立航運數據驗證。更重要的是，商船在通過高風險海域時往往會關閉自動識別系統，外界難以即時追蹤其數量、航跡與載油量。當船舶要以「隱形航行」方式通過海峽，這本身已說明航道未恢復正常。當油輪仍需軍事護航，便證明所謂控制只是脆弱的臨時通行安排。

市場證據暴露「控制」假象

問題並非某一天是否可能出現較高過境量，而是美國政府能否把單日護航紀錄說成長期平均流量。航運業界並不認為每日平均通過量可達1,800萬桶。專業船運數據公司Vortexa的統計顯示，目前每日真正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原油約為600多萬桶。即使把沙特東西輸油管與阿聯酋富查伊拉轉運港相關石油一併納入，每日總量亦大約只有1,000萬桶左右，約為戰前水平的60%至75%。這與美方宣稱的1,800萬桶存在巨大落差。特朗普政府把口徑含混、難以獨立核實的數字包裝成「航道已暢通」，本質上是以統計修辭製造政治幻覺。

美軍聲稱，過去六個月在美軍行動保障下，已有約7.5億桶石油從波斯灣運出。單獨看，這似乎是一個龐大成果。但若按戰前每日約2,000萬桶、六個月約180日計算，正常流量應接近36億桶。換言之，現實與戰前基準之間存在約29億桶缺口。這些消失的桶數，不會因總統演說而消失。它們反映的是封鎖、襲擊、航道風險、保險成本、船期延誤與全球庫存消耗。政治宣傳喜歡突出已運出的部分，市場分析卻必須追問未能運出的部分去了哪裏。

能源市場的反應正是最有力的證據。全球石油庫存持續下降，已跌至多年低位，同時油輪運費暴漲。這些市場信號比任何白宮新聞稿更可信。若航路安全已恢復，運費不會暴漲。若供應風險已消除，庫存不會見底。若美國已經真正控制海峽，油價亦不會繼續上升。特朗普可以聲稱局勢受控，但船東、保險商與能源買家只會按風險定價。當所有價格指標均指向緊張與短缺，所謂「控制」便只剩宣傳價值。

政治表演無法掩蓋真實失敗

特朗普曾揚言，若伊朗或其代理人還擊，美軍將作出更猛烈打擊。然而過去數日，伊朗及其代理人部隊襲擊了美國在中東的七個軍事基地，特朗普卻幾乎沒有實質回應。伊朗以無人機、彈道導彈及代理人網絡消耗美軍防空資源，胡塞武裝亦持續展示其對紅海及亞丁灣航運的攻擊能力。美軍若連自身基地都難以完全保護，又如何宣稱已穩定控制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航道之一？特朗普的沉默並非克制，而是陷入兩難。若大規模報復，可能引發伊朗全面封鎖海峽，令油價失控。若不回應，美國威懾力便繼續受損。

《華爾街日報》的獨家報道更披露，特朗普正考慮單方面宣布戰爭結束，塑造「美國已經勝利」的印象，然後從中東抽身。這種做法並非真正解決戰爭，而是以宣傳結束戰爭。問題在於，伊朗並沒有配合這場演出。只要美國無法確保以色列及波斯灣阿拉伯盟友安全，只要霍爾木茲海峽仍需高度軍事護航，只要美軍基地仍會遇襲，所謂勝利便只是空中樓閣。特朗普甚至被指有意淡化伊朗核計劃問題以換取脫身空間，這與其早年退出伊朗核協議、推行極限施壓的強硬姿態形成鮮明反差。

美國一方面想減少中東負擔，把戰略資源轉向與中國的競爭。另一方面又不願接受撤退帶來的權力真空。它既想離開，又想保留支配地位。既不願承擔秩序成本，又希望繼續享有霸權收益。於是，改名、放話、誇大數字，便成了維持心理勝利的手段。這種政治表演或許能暫時取悅支持者，卻無法改變地區力量格局，更無法令市場相信美國仍具備昔日那種壓倒性控制力。

真正成熟的國際秩序，不是看誰能替海峽改名，而是看誰能維持航道安全、尊重沿岸主權、保障平民生命、穩定能源供應，並透過外交降低戰爭風險。特朗普可以把霍爾木茲海峽改名一百次，但它仍然不是美國內海。他可以宣稱1,800萬桶石油順利通過，卻不能抹去29億桶缺口。他可以宣布戰爭結束，卻不能迫使伊朗承認美國勝利。真正的控制從不需要靠改名證明，真正的勝利亦不需要靠虛報數字維持。當一名領袖只能用自己的名字覆蓋失敗，世界看到的不是權威，而是一個霸權在衰退中的慌亂。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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