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美國與伊朗戰爭已進入第七個月。此時最值得追問的，已不是哪一方在戰場上佔上風，而是為何雙方都能同時宣稱自己正在取勝，戰爭卻依然無法終結。當美國總統特朗普能在短短四日內給出三種互不相容的說法，而這些說法又各自投向不同的政治受眾時，語言便不再是溝通工具，而成為戰爭的延伸。

戰爭打到第七個月
特朗普仍胡言亂語

9月14日，特朗普聲稱伊朗希望迅速達成協議，美方對接觸持開放態度，語氣之從容彷彿德黑蘭已準備簽字：「失敗的伊朗國家想要達成一項協議，既急切又迫切。我將決定美國是否選擇參與——而我們對這個概念持開放態度。（The failing Nation of Iran wants to make a deal, quickly and badly. I will determine whether or not the U.S.A. will choose to engage – the concept of which we are open to.）」

9月17日，特朗普在 Axios 訪問中卻說自己正面臨「重大決定」，考慮是否徹底消滅伊朗政權：「我即將面臨一項重大決定。我是否想要介入並徹底消滅他們，還是不這麼做？這是一項重大的決定。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在我身上。（I have a big decision coming up. Do I want to go in and annihilate them or do I not? It’s a big decision. Anything could happen with me.）」

9月18日，特朗普又稱伊朗想談，但若協議不合意，他連考慮都不會考慮：「目前，他們想要達成一項協議……如果這項協議不是一項正確的協議，那我甚至連考慮都不會考慮。（Right now, they want to make a deal… If the deal’s not a correct deal, then I wouldn’t even think about it.）」

美國把盟友當「出氣袋」
「有福我享，有鑊你孭」

若這些話出自普通政客，或可視為策略性模糊。但它們來自掌握全球最大軍事力量的國家領袖，其意義便完全不同。問題不在於特朗普是否「無定向喪心病狂」，而在於更根本的一點：若伊朗真在各條戰線上全面受挫，為何戰爭已打到第七個月，特朗普仍未決定是否繼續。這種遲疑本身，就是對「勝利在望」敘事最直接的反駁。一個真正正在取勝的國家，絕不會在開戰第七個月仍在問自己是否要繼續打下去。

特朗普決定於9月22日在紐約聯合國大會場邊，會見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巴林、科威特與阿曼六國領袖，聽取意見後再決定戰爭的下一步。這六國恰恰是被伊朗長期攻擊、替美國承受報復的「出氣袋」。換言之，特朗普正向一群因美伊開戰而挨打的國家「詢問」是否要繼續打下去。這種邏輯倒置，暴露了美國在中東安全架構中的深層困境：既無力獨自承擔戰爭成本，又不願承認自己行動前必須取得盟友的默許。

美國政府官員口中的「賦權地區夥伴管理安全」（Empowering regional partners to lead on security），翻成直白一點，就是要別人處理自己搞出來的「蘇州屎」。這場會議能否召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證明一件事：這場戰爭的代價早已不限於美國，而是由整個中東地區共同承擔。更諷刺的是，海灣國家對美國安全保證的信心，正是在這場戰爭中被一點一點磨蝕。美國當初不理他們反對攻打伊朗，如今卻要他們決定下一階段。這種安排與其說是「尊重」盟友，不如說是「有福我享，有鑊你孭 」。

伊朗三十萬人大型動員
被指崩潰如何強勢反撲？

德黑蘭在9月18日舉行名為「為伊朗犧牲」（Sacrifice for Iran）的大型官方集會，被多家媒體形容為本輪戰爭爆發以來規模最大的政府動員。革命衛隊德黑蘭指揮官聲稱已有逾 60萬人登記，並預計未來接受軍事訓練者將新增超過100萬人。然而，伊朗國營廣播當天估計，實際參與人數約30萬人。登記逾60萬人、到場約30萬人，兩個數字皆出自官方體系，其落差本身就是明確的政治訊息：既呈現政權動員能力的真實情況，也證明政權仍能在首都核心地帶維持大規模群眾支持。

更為關鍵的是，這場集會發生在特朗普說出「重大決定」後的第二天，其回應意味不言自明。一個被外界宣稱「全面受挫」的政權，仍能在24小時內動員數十萬人上街，這本身就是對「崩潰在即」敘事的直接反駁。同時，集會現場展示的防空炮、車載機槍與反艦無人機，無一不是向外界傳遞訊號：伊朗或許在經濟上承受巨大壓力，但在軍事上仍具備讓對手付出代價的能力。這種能力不必在戰場上取得決定性勝利，只需在霍爾木茲海峽製造足夠的不確定性，就足以讓全球能源市場的神經持續緊繃。

沒有一方有能力結束戰爭
但每一方都在宣稱已取勝

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從另一個角度顯示了這場戰爭的荒謬。船舶追蹤數據（Vessel tracking data）顯示，9月16日全天僅三艘商船通過海峽，而前十日平均為17艘。美軍中央司令部卻堅稱海峽交通仍在持續，國際貿易走廊保持開放。伊朗革命衛隊公開承認對部分油輪襲擊負責，理由是船隻無視警告。英國海事貿易行動中心（UK Maritime Trade Operations，由英國皇家海軍運作的海事安全聯絡機構，負責在中東海域收集、通報並協調商船的安全資訊）則將另一些遇襲事件描述為遭「不明投射物」（Unknown projectile）擊中，未直接歸咎任何一方。同一條海峽、同一段時間，四組不同敘事同時出現。問題不在於誰在撒謊，而在於更嚴重的事實：當全球最重要的能源水道之一，已無人能說得準究竟有多少船通過時，市場定價所依賴的資訊基礎便已崩潰。

一條水道可以沒有任何一方完全控制，但也可以沒有任何人敢航行，因為沒有人敢「賭命」。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戰爭對全球經濟最隱蔽卻最持續的傷害。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數字還排除了關閉自動識別系統的船隻。換言之，真實航運量可能比公開數據更低，也可能有船隻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冒險通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意味着海峽的實際狀態已脫離任何一方的有效掌控。美國說海峽開放，伊朗說海峽由它決定，而船東與船員則用自己的行動投票。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部分真相時，開放與封鎖便只剩下各自表述的政治口號。

把這些事連在一起觀察，呈現的是一幅極為清晰的圖像：現時，這場戰爭沒有任何一方具備結束它的能力，但每一方都在宣稱自己正在取勝。各自用語言建構對己方有利的現實，而這些現實彼此矛盾到無法調和。一場打到第七個月、連特朗普都尚未決定是否繼續的戰爭，究竟誰在贏?答案或許是：沒有人在贏，但每個人都「扮自己贏緊」。而正是這種「扮嘢」，使戰爭無法終結。只要一日還有人「扮自己贏緊」，就一日沒有人願意承認有需要停下來討論如何善後。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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