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無可否認，今年全球最受矚目的國際政治事件，莫過於9月23日至25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美國的國事訪問。根據中方9月21日外交部通報，訪問期間雙方將就「事關中美關係以及世界和平與發展的重大問題」深入交換意見，中方亦表示願意同美方進一步豐富「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內涵。在全球輿論眼中，即將舉行的「習特會」已被視為涵蓋中美所有重大議題的全面談判。從人工智能治理、稀土與關鍵礦產供應、關稅安排、芬太尼管制、波音客機採購、美國農產品出口、美國液化天然氣採購、半導體技術限制，到雙向投資審查機制，幾乎所有具利益交換空間的議題皆被納入討論範圍。但市場、智庫與媒體關注的核心始終只有一個：中美最終能談成什麼。

習特再會之前
高市急赴紐約

現階段外界的推測終究只是猜測。若要準確預判此次「習特會」的真正焦點，不如觀察談判桌外最焦慮的人來找答案，而不是觀察談判桌上各方的籌碼。而這個人，正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9月21日晚，高市早苗抵達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抵埗時，由於現場未見美方官員接機，日本媒體一度聚焦於其「向空氣揮手」的尷尬場面。

然而，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這段插曲，而是她隨即於9月22日與特朗普會面。表面上，這是一趟配合聯合國大會的例行外交行程。但從時間安排與戰略考量觀察，其核心目的顯然是在習主席與特朗普正式會晤前，率先向特朗普傳達日本的關切。單是這項安排，本身已足以反映日本對「習特會」最終結果的高度關注。

日怕中美和解
焦慮暴露無遺

高市早苗及其內閣顯然相信，「習特會」取得巨大突破的可能性極高。而她最憂慮的，不是中美對立持續下去，而是中美達成和解。許多人認為，中美競爭愈激烈，日本獲得的戰略紅利便愈大。然而，地緣政治從來不是利益競賽，而是風險分配。中美對立固然提升日本在美國戰略布局中的地位，卻也將其推向區域衝突的最前線。作為「第一島鏈」（First Island Chain，「第一島鏈」是由日本列島、琉球群島、台灣及菲律賓等島嶼構成的戰略弧線，被視為連接東亞與西太平洋、並在中美海權競爭中具有關鍵地位的地緣戰略屏障）核心國家，無論台海、東海或西太平洋局勢升溫，日本都將首當其衝。因此，中美對抗未必完全符合日本利益。這也正是日本對中美關係既期待競爭、又害怕失控的根本原因。

但對日本而言，真正令人不安的或許不是中美對抗，而是中美和解。特朗普的外交思維始終以利益交換為核心。在這套邏輯下，盟友關係並非「目的」，而是「工具」。只要中國能夠提供足夠誘人的籌碼，美國便可能重新衡量其戰略優先順序。

中國資源豐富
談判籌碼充沛

由此便產生一個核心問題：中國是否擁有足夠的談判籌碼？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事實上，中國能夠提供的交換資源可能遠比外界想像更為豐富。首先是人工智能治理。隨着人工智能能力迅速提升，技術失控風險已成為中美共同關注的議題。美國希望維持技術主導地位，中國則希望避免系統性風險擴散。在此背景下，雙方雖競爭激烈，卻仍存在建立最低限度治理機制的共同需求。

其次是稀土與關鍵礦產供應。在新能源、半導體、先進製造及國防工業等關鍵領域，中國仍掌握全球難以忽視的供應鏈優勢。當供應鏈安全逐漸上升為國家安全議題後，穩定且可預期的資源供應，已不僅是經濟優勢，更是重要的戰略籌碼。

再者是經貿合作。從波音客機、農產品及液化天然氣採購，到金融開放與投資安排，相關議題都能為美國創造具體且可量化的經濟利益。對特朗普而言，能夠直接反映於就業、市場與經濟數據的成果，向來是最具吸引力的政治籌碼。因此，真正值得討論的並非中美有沒有交易空間，而是雙方將以什麼交換什麼。

台海鏈條動搖
產業佈局改寫

沿着這條邏輯推演，日本的焦慮便顯而易見。因為在大國利益交換中，最容易被擺上談判桌的，往往不是自身核心利益，而是盟友最在意的利益。對日本而言，最有可能被重新定價的並非美國自身利益，而是那些長期倚賴美國支持的戰略議題。其中最敏感的無疑是台海問題。多年來，日本一直致力將台海安全與自身安全相互連結，並將其納入「美日同盟」的重要戰略框架。然而，一旦美國選擇以降低涉台對抗的強度，換取中國在人工智能治理、關鍵礦產供應或經貿合作上的配合，日本長期以來建構的戰略預期勢必面臨重新調整。

其次是半導體供應鏈布局。近年美國積極推動高科技供應鏈重組，日本亦為此投入大量政治與產業資源配合美國戰略。然而，若中美最終在科技競爭中尋求有限共存，並推動部分限制措施鬆綁，日本過去數年投入的戰略成本與產業布局，勢必面臨重新評估。

第三是區域安全承諾。日本真正擔憂的從來不是美國公開背離同盟，而是美國在實際戰略部署上逐步降低投入。在安全領域，決定局勢走向的往往不是公開表態，而是資源配置與戰略重心的轉移。即使只是政策措辭或戰略優先順序的細微變化，也可能對整個東亞安全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盟友恐成代價
局勢重新定價

由此再回頭審視高市早苗的紐約之行，其政治目的便十分清晰。她並非試圖阻止中美對話，更不認為自己能夠左右大國互動的基本方向。她真正希望做到的，只是在「習特會」登場之前，向特朗普傳遞一個明確訊息：日本利益不應成為中美交易的代價。正因如此，外界反覆討論的人工智能、稀土、天然氣、農產品、波音客機及投資限制，其實都只是談判桌上的籌碼。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交換了什麼，而是誰從中獲益，誰為此付出代價。

從目前各方利益結構來看，關稅問題短期內反而最不容易取得突破。由於牽涉產業利益、國內政治與市場預期等多重因素，任何調整都可能產生廣泛連鎖效應，因此更可能被暫時擱置或延後處理。至於伊朗與烏克蘭問題，雖然受到國際輿論高度關注，但因涉及多方利益與複雜戰場現實，即使雙方作出表態，也未必能迅速轉化為具體成果。

相比之下，那些能夠直接帶來訂單、投資、就業與市場信心的經貿合作項目，顯然更符合特朗普一貫重視實際成果的政策邏輯。因此，與其反覆研究中美可能交換哪些籌碼，不如觀察高市早苗究竟在擔心什麼。因為她的焦慮，恰恰揭示了此次「習特會」的核心戰略邏輯。真正值得關注的從來不是交易清單本身，而是交易可能改變的利益格局。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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