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教授專欄

高等教育的價值，本來在於知識訓練和專業培養。但近年在部分升學中介的包裝之下，一紙大學取錄通知書，愈來愈常被說成通往居留身份的「入場券」。近日有本地專上院校開辦的深造文憑課程，因學生簽證審批未如預期，加上收生安排調整，最終宣布停辦並全額退款。事件曝光後，內地社交媒體隨即出現不少「轉報攻略」，鼓吹受影響學生盡快轉報其他院校，以保住留港學生簽證。這件事表面看是個別課程的安排狀況，實際上反映的，卻是另一個更值得警惕的問題：對某些人來說，來港升學首先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身份安排。

審慎審批守好簽證防線

這絕對不是小事。香港近年積極推動「留學香港」，也希望發展成為國際專上教育樞紐。非本地生名額增加，相關支援和獎學金也持續擴大，整體方向本身並無問題。問題在於，當升學市場迅速擴張，投機操作往往也會跟着出現。如果部分申請人和中介機構把課程當成過渡安排，把學生簽證看成制度入口，高等教育原本應有的重心就會慢慢被移開。

今次事件亦說明，入境事務處對學生簽證採取較審慎的審批態度，並非無故設限，而是在前線承擔最後一道把關角色。香港當然要吸引外地學生，但如果缺乏足夠甄別，讓「假留學、真借道」的情況滲入，受損的不只是個別課程，而是整個高等教育體系多年累積下來的聲譽。

當課程不再首先是課程

深造文憑本來有其清楚功能。它通常為已有一定學歷基礎或工作經驗的人士，提供較集中的專業補充、知識更新或轉職訓練。這類課程未必等同研究學位，但也不應被簡化為維持學生身份的工具。它的價值，本應建基於課程內容是否充實、訓練是否切合專業需要，以及學習成果是否具體可見。

但從近年的市場宣傳看，部分中介推廣這類課程時，焦點並不在學術或專業，而在操作層面：入學是否較易、課程安排是否方便、學生身份是否較易維持、畢業後能否順利銜接留港安排。當選擇修讀一個課程，不是因為它能提供甚麼知識和訓練，而是因為它「方便操作」，那它作為教育安排的意義，其實已經開始變質。

當然，這不代表所有非本地學生都抱持同一目的。更不能因為少數中介的做法，就把整個非本地學生群體一概視為投機者。不少來港學生確實希望透過香港的教育平台提升能力，完成學業後再決定是否留港發展。問題從來不在於學生日後會否留下，而在於整個市場是否正不斷把「來港讀書」簡化成一種身份工具，這才是關鍵。

教育本身也被工具化

高等教育一旦被過度工具化，最先受影響的往往不是政策口號，而是日常教學。若部分學生報讀課程時最關心的，不是內容、要求和專業切合程度，而是能否順利畢業、維持某種身份安排，課堂參與、學術投入，以至評核誠信，都可能一併被削弱。久而久之，真正想學習的人會受影響，教師也會在教學上承受更大壓力。

院校不能低估這種風氣帶來的後果。如果收生時對學生背景、語言能力、專業基礎和實際動機缺乏足夠甄別，又或默許中介以過度簡化甚至誤導的方式包裝課程，短期內也許可以換來較好看的報名數字和學費收入，但代價不會消失。課程定位會變得模糊，外界觀感會轉差，院校聲譽也可能被慢慢拖低。

一個本來應以知識、訓練和專業標準為核心的教育品牌，一旦被市場理解為「較易操作的升學入口」，要再扭轉回來，並不容易。這也是為甚麼「留學香港」如要成為一塊可以長久守住的招牌，靠的就不可能是給人買一個身份的想像，而只能是教育質素本身。香港院校的吸引力，應該來自可靠的教學、嚴謹的評核、清楚的專業訓練，以及真正有內容的學習經驗。

入境把關不是阻力而是必要防線

學生簽證審批不能只被當作一項行政程序。它的存在，是為了讓有真實學習需要的人來港接受教育，而不是為灰色操作提供方便。因此，相關部門在審批時考量申請人的學歷背景、財務能力、課程選擇是否合理，以及來港計劃是否前後一致，這其實只是最基本的把關要求。

近年社會談「搶人才」和「教育樞紐」時，容易把審批與把關理解成發展阻力，彷彿程序愈寬鬆、流量愈大，政策便愈成功。但事情不是這樣。萬一香港吸引來的，不是願意在這裏認真學習和建立專業的人，而是只把學生身份當作過渡安排的人，那麼制度愈開放，風險只會愈大。

所以，較嚴謹的簽證審核，並不是與「留學香港」對立，反而是它能否長遠維持下去的前提。不過，把關不能只落在最後一關。若院校前端收生標準含糊，課程設計本身也缺乏清晰定位，入境審批自然會承受本來不應由它單獨承擔的壓力。問題拖到最後才爆發，代價通常更高。

院校守住的是自身聲譽

要減少升學目的被異化，院校本身的自律非常關鍵。香港近年面對生源結構轉變，自資課程和持續教育市場擴張有其現實背景，這一點無須否認。但愈是在這種情況下，院校愈要清楚知道自己辦的是課程，不是通道。

如果一個課程在設計上過於空泛，在要求上過於寬鬆，宣傳上又刻意迎合外界對身份安排的想像，它就很容易偏離原本應有的教育目的。這不是抽象風險，而是實際風險。一旦外界開始把某些課程理解為「容易入、容易過、方便銜接」，院校要維持專業形象，就會變得愈來愈困難。

院校面對收生壓力時，不能只看報名數字和短期財務，也必須顧及課程聲譽、教學質素和制度公信力。若收生把關過度依賴中介遞交材料，對申請人的學歷背景、語文能力、專業基礎及就讀動機缺乏足夠甄別，短期內或許能換來較亮麗的報讀數字，長遠卻可能令院校承受更大的聲譽風險。

具體而言，第一，收生程序不能過度依賴中介。學歷查核、語文評估、面試甄別，以及對申請人過往學習和工作經驗的核實，都應做得更仔細。第二，課程內容必須有清晰的專業指向，能回應實際行業或學科需要，而不是停留在模糊的「進修包裝」。第三，教學過程和畢業要求要守得住，包括出席率、課堂參與、論文和評核標準，都不能流於形式。

當申請人一開始就清楚知道，這不是一條只需「走過流程」的路，而是一段需要投入時間、能力與紀律的學習歷程，制度本身就已經具備一定的篩選作用。這同時也是對真正有志來港進修者的一種保障。只有當制度能夠較清楚區分真實學習與形式操作，那些認真讀書的人，才不會被混為一談，香港院校的學歷和訓練價值也才不會被稀釋。

香港不需要被捷徑想像綁架的教育品牌

討論這個議題時，社會也要避免走向另一個極端：把所有來港升學，並考慮日後留港發展的人，都視為動機可疑。教育與人才流動本來就可能互相連動，許多國際城市同樣透過高等教育吸引年輕人才留下。學生有留下發展的打算，本身並不是問題。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市場愈來愈少談學習，多談操作；愈來愈少談專業，多談如何鑽空子；愈來愈少談訓練本身，多談如何計算年期。當這種說法逐漸成為某些人理解「留學香港」的主要方式，受損的就不只是個別院校或課程，而是香港高等教育整體的聲譽。

一個地方的高等教育值不值得信任，不是看它收了多少人，而是看它還能不能分得清楚，甚麼是求學，甚麼只是借讀書之名辦別的事。

作者馮志豪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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