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家庭鬧劇」成為「流量密碼」的退休人士「何伯」（何煊），上周一（7月27日）突然因病離世，再次成為城中熱話，引發傳媒鋪天蓋地報道，不少市民也都爭相轉發，好像香港發生了什麼天塌大事。這場全城圍觀長達兩年的家庭戲碼，從電視節目的公然對質，到社交平台的直播獎賞，再到最後演變成為持刀傷人的刑事案件，「何伯何太」的名氣一度蓋過很多政商名流，彷彿何伯的私事就是香港的家事。

何伯的「成名」，其實並不風光，而是為了爭奪家產與五名親生子女反目成仇，鬧上電視節目《東張西望》，互揭不堪一面。不少觀眾一邊大吃花生，一邊對新聞主角進行道德審判，更把事件演進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使得「何伯」、「何太」風頭無兩。如今，何伯的人生以極具戲劇性的方式落幕，大家回望這齣鬧劇時，又能否看到背後可能普遍存在的社會問題？

何伯在原配去世九年後，在街市偶遇年輕逾30歲的何太，僅憑「煲湯」迅速投入情網並簽紙結婚。一些網民分析認為，那正正反映喪偶長者在精神生活上的極度匱乏和孤立無援。早年一項在東九龍進行的「老夫少妻」調查顯示，年齡懸殊的婚姻結構普遍存在內在危機。當時有專家指出，很多年齡懸殊的婚姻，只是各取所需，缺乏情感基礎；一旦面對生活壓力，雙方的衝突就極容易轉化成為猜疑和敵意，而與金錢或資產相關的事宜尤甚。何伯與何太的後續，也無法脫離這齣戲碼，最終因為感情破裂、金錢糾紛及互相指控傷害而對簿公堂。

何伯與子女的爭執，源於細女將其聯名戶口中的450萬港元積蓄提走，聲稱旨在「防止父親受騙」。這無疑又揭示了很多家庭在面對長者資產管理時的困境：在法律層面上，長者擁有獨立處分個人財產的權利；但在現實層面上，隨着認知能力退化或受情感操縱，長者極易成為金錢剝削的受害者。子女在缺乏有效法定監護機制的情況下，採取私自轉移資金的手段，儘管可能是為了保護資產，但在法律和倫理上卻直接撕裂了代際信任。

何伯事件還衍生了「濫用公屋」疑雲，引發社會強烈共鳴。事源何太獲派公屋單位，但身穿高價名牌行頭出境，更曾收取何伯數十萬元的名貴禮物；而何伯明明擁有450萬元資產，卻在未有「加名」的情況下長居何太的公屋當中。種種不合理之處，瞬即引發公眾對於公屋富戶審查缺失及跨境資產申報漏洞的集體憤怒；時任房屋署署長羅淑佩表明嚴肅處理，而房署調查後則向何太發出警告信。那對廣大網民來說，彷彿是一種「精神勝利」，有助維護公屋資源的公平分配；但退一步想，何嘗不是一曲「賤物鬥窮人」的哀歌？

過去兩年，每逢何家有事，媒體鋪天蓋地，觀眾全程投入，彷彿何伯的私事，就是香港的家事；事件主角也很享受這種關注，甚至主動擁抱網絡直播，將家醜、罵戰和私生活的點滴，轉化成為吸引點擊和打賞的商品。就像「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捱。

「流量經濟」和「消費心態」，正是推波助瀾的核心力量，也反映了當代傳播的雙重困境：一方面，傳播平台為了追求流量，不惜過度展現事主的偏執與家庭的撕裂，甚至將嚴肅的長者權益、家庭暴力和心理健康問題包裝成為大眾笑料，忽略了應有的社會責任；另一方面，在高壓的城市生活當中，受眾的窺私心理也為這類報道提供了土壤，大眾傾向於透過圍觀「比自己更荒謬」的鬧劇來獲得心理宣洩，難以理性審視事件背後的深層社會議題。

然而，面對孤獨長者的情感真空、代際信任的崩解、公屋資源的分配焦慮以及流量至上的傳播病態，這個社會不能只是投以圍觀和嘲諷，取而代之的更應該是同理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