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李家超今日（9月16日）公布《香港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又稱「一五規劃」）和《行政長官2026年施政報告》，不但意味香港開始告別以往所謂「積極不干預」、「大市場小政府」的放任思維，而且展現特區政府努力實踐「行政主導」、對接國家發展戰略、提升治理效能的宏圖大志。「規劃」的生命力在於「執行」，「執行」的關鍵則取決於「指標」的科學性、實用性和約束性。是次規劃羅列22項「主要指標」，整體而言沉穩有餘，但推進力度相對拘謹。

打破放任迷思
指標沉穩有餘

以往香港過度迷信自由市場力量，忽視「有為政府」在宏觀規劃和產業培育的極大作用，導致地產金融獨大、新興產業扶而不立。「一五規劃」的誕生，打破長期束縛香港發展的「新自由主義」教條；當中22項「主要指標」的制定，也可見特區政府的嘗試和突破。

例如在北部都會區方面，有兩項具備剛性約束力的指標，包括將2026年至2031的熟地產量定為900公頃，較前五年大幅增長約7.5倍；住宅落成量則為7萬個單位，翻了6.4倍。又如在創科與新型工業維度，將本地創新活動總開支佔GDP比重由1.63%提升至3%，製造及新型工業增加值佔比則由3.8%提升至5.5%。

這些指標顯示，特區政府正在逐步學會善用政策工具箱，不再單純扮演市場的「中間人」或「看門人」，而是努力轉化為能夠引導產業升級、開拓經濟動能的「增值人」。也因為此，「指標」的制定顯得尤為重要——不但宣示政績願景，更向社會作出莊嚴承諾。仔細分析「一五規劃」的指標體系，當中設有22個「主要指標」，主要呈現以下三大特點。

求穩源於慣性
避險削弱魄力

首先，只有五項「約束性指標」，而且全數集中於北部都會區土地開發和環境保護方面。國家「十五五規劃」的20項指標中，約束性指標佔半，覆蓋碳排放、安全保障及重大民生底線；澳門「三五規劃」亦將公共房屋、天然氣配套、公交分攤率等都市生活配套列為剛性約束。香港將經濟發展、勞工生產力、公共醫療開支及收入中位數等全數歸入「預期性指標」，可見當局對市場波動與外圍環境的謹慎態度，但也顯見習慣避險的官僚傳統。

其次，經濟格局偏向保守，缺乏宏觀增量承諾。GDP增長指標被定為「保持在合理區間、各年視實際情況提出」，進出口貨值與服務貿易同樣為「隨環球經濟擴張穩步增長」，在金融和跨境財富管理方面也是「強化全球領先地位」。香港是小型高度開放經濟體，受全球地緣政治與利率周期衝擊極大，在相關指標上採取彈性處理，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然而，如果缺乏明確的區間預測或年均複合增長參考值，難免削弱積極改革的氣魄和力度。

民生避重就輕
期望更大承擔

最後，民生福祉指標較為粗疏，多少有些避重就輕。「民生」是「發展」的最終目的，也是解決香港深層次矛盾的核心，所以當局也把「堅持民生為本」作為是次規劃的七大理念之一。然而，22項「主要指標」中只有四項民生指標，分別為收入中位數、非傳染病死亡率、每千人醫生比及人均醫療支出——不但忽略了物價指數高昂對生活品質的影響，而且當中三項都沒有具體數值，僅以「與經濟增長趨勢同步」或「維持上升」等輕描淡寫。

整體而言，「主要指標」的設定沉穩有餘，但推進力度相對拘謹。我們相信，這並非施政決心的缺失，而是香港特有的歷史背景、體制慣性和客觀環境交織下的必然出現的適應期。國家與澳門歷經了多個「五年規劃」的洗禮，積累了相對成熟的規劃經驗，形成了更具全景的規劃思維；而港府在缺乏研究發展規律和歷史預測模型的情況下，選擇求穩避險以確保首戰不失，實屬情理之中。同時，香港長期放任市場自由發展，港府並不擅於直接經營企業，也沒有龐大的國有經濟體系作為政策抓手，更加缺乏透過行政手段積極管理市場的治理習慣，難免顯得較為謹慎。更重要的是，公務員體系仍然受到傳統官僚的束縛，傾向於對撥地、撥款等「輸入端」負上行政責任，而不敢對社會效益和市民滿意度等「輸出端」負上政治責任——這種本位主義，正是阻礙政府為民生作出剛性承諾的最大藩籬。

邁出更大步伐
切實說服市民

要讓「一五規劃」真正成為推動香港由治及興的行動綱領，特區政府有必要在未來的落實與中期檢討中，邁出更大的步伐，展現更大的擔當，用切切實實的執行能力說服市民。

第一，在推進北部都會區時，不能繼續漠視農地價格賠償虛高的問題，必須從根本上斬斷農地及其投機價值之間的利益鏈條，給出促使農地價格回歸本質的法律框架和市場工具。第二，面對巨額的基建與產業投入，當局理應大膽善用發債、產業引導基金、專項發電及發債融資等現代金融工具，以發展的眼光解決財政資金問題。第三，深化民生指標，引入市民獲得感KPI，逐步補齊民生指標的短板，為市民最關心的醫療輪候時間、托育服務覆蓋率、供款與入息比率等硬指標加入「動態追蹤」功能，將「定性描述」轉化為「定量承諾」。第四，強化剛性約束，建立跨部門問責機制，逐步擴大約束性指標的範圍，特別是在新興產業落地、社會財富分配、公共服務配套建立清晰的權責清單，將主要規劃指標與官僚績效考核深度綁定，徹底擺脫傳統官僚體系的本位主義和防禦心態。

特首李家超帶領特區政府制定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方向正確，意義深遠。我們期待當局能以更加開放的胸懷和視野、更具魄力的改革思維，不斷補強指標體系，敢於破除利益藩籬，誠於承擔剛性責任，促使香港在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同時，真正解決長期困擾本地的公平正義與發展停滯問題，將七百多萬名市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轉化成為真實可感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