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1994到2026——兩屆世界盃之間,美國發生了什麼?
來稿作者:區漢宗
1994年6月17日,洛杉磯高速公路上那輛白色福特被警車追逐的畫面,搶走了當年世界盃揭幕戰的鏡頭。9,500萬美國人盯着電視螢幕,看着橄欖球明星辛普森在高速公路上狂奔——那一刻,足球在美國這片「荒漠」裏還很陌生,而美國自己正處在冷戰勝利者的巔峰。32年後的今天,世界盃再次來到美國。7月20日凌晨,西班牙與阿根廷在紐約/新澤西體育場決出冠軍,梅西領銜的衛冕冠軍止步加時。48支球隊、104場比賽、橫跨美加墨16座城市的史上最大規模賽事,帳面數字遠比1994年好看。但這一次,鏡頭拉遠,人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從容自信的超級大國,而是一個被通脹、債務、撕裂和中東戰火纏住手腳的美國。
美國經濟債台高築
美國經濟從「大緩和」到「高債務新常態」。1994年的美國,處在一個被經濟學家後來稱為「大緩和」(Great Moderation)的黃金周期。克林頓政府上台後靠增稅、削赤字、推互聯網產業,把美國經濟帶入一段低通脹、穩增長的擴張期——全年CPI平均148點,通脹率僅2.56%。那一年,美國聯邦債務總額4.693萬億美元,佔GDP約65%;製造業增加值仍佔GDP的16%左右,是支撐中產就業的重要支柱。全球化被視為雙贏,美國相信自己既能輸出資本,也能輸出秩序。
到了2026年,數字完全換了一副面孔:聯邦債務總額突破39萬億美元,佔GDP比重超過130%,淨利息支出預計在2026財年超過1萬億美元;製造業增加值佔GDP比重跌至約10%,較1994年縮水逾三分之一;2026年5月通脹率回升至4.2%,CPI維持在335點附近,能源價格是主要推手。
美國銀行2026年中發布的一份宏觀策略報告直言,當前宏觀軌跡與1994年存在「顯著相似之處」——強於預期的數據迫使美聯儲從寬鬆驟然轉向激進加息,美股低迷、美債收益率飆升,區別只是這一次美國還背着39萬億美元的債務包袱。換句話說,1994年的美國是「借錢擴張」,2026年的美國是「借錢維持」。同樣是債務驅動,前者對應的是增長紅利,後者對應的是利息黑洞。
政治走向「內戰」邊緣
1994年的美國,兩黨的分歧確實存在,但在全球化、自由市場、民主輸出這些大方向上,共識遠大於撕裂。福山在那一年宣告「歷史終結」,不是沒有聽眾的——整個華盛頓都相信,美國模式是人類社會的終點站。
32年過去,「歷史終結」沒來,美國自己先卡住了。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的梳理顯示,美國政治極化已從政治機構蔓延至整個社會,從精英極化演變為「大眾情感極化」。1994年時,只有16%的民主黨人和17%的共和黨人不喜歡對立黨黨員;到2014年,這兩個數字分別升至38%和43%;到2024年大選,93%的民主黨選民和94%的共和黨選民對另一黨候選人當選感到「恐懼」。
更值得警惕的是州級極化。2024年大選前,共和黨手握23個「三合一」州(同時控制州長、參眾兩院),民主黨17個,僅10個州府會分裂——這是1952年以來的峰值。自1980年以來,各州投給同一政黨總統和參議員候選人的選民比例從59%升至88%,分裂選票越來越少,意味着中間地帶正在消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美國優先」、邊境牆、製造業回流、限制非法移民這些曾經的邊緣議題,能在32年間一路走進政治主流。如果說1994年的美國是在向世界輸出共識,那麼2026年的美國更像是把自己鎖在了內部對抗的循環裏。
世界盃照出美國複雜處境
世界盃這個鏡子,在足球本身的發展上反而照出了美國相對積極的一面。1994年那屆賽事,累計現場觀眾358萬人次,場均上座68,991人,這一紀錄保持了32年至今無人打破。更深遠的遺產是——美國足協為換取主辦權,向FIFA承諾賽後建立頂級聯賽,於是1996年MLS正式啟動。30年後,MLS已擴展到29支球隊,市場規模從不足1億美元增至超160億美元,足球成為美國第四大主流運動。
2026年的賽事運營同樣成熟,16座場館全部改造舊館、成本控制到位、場均上座率超99%、商業運作讓賽事大幅盈利。但隱患也很清楚:門票動態定價、商業權益高度向美國傾斜、地緣政治陰影籠罩——伊朗隊的入境麻煩、邊境管控的爭議,都讓這屆世界盃從一開始就帶着「大國博弈的齒輪」的味道。
MLS主席唐·加伯的表態很能說明問題:「我們不要世界盃像一場演唱會,熱鬧完什麼都沒留下。」——這句話背後,是一個已經成熟的產業在思考「下一站」,而不是一個新興市場在慶幸「終於有人看了」。從足球這個小切口看,美國這32年其實是進步的。只是這種進步被更大的系統性困境淹沒了。
軍事目的淪為「成本控制」
1994年的美國,軍事自信幾乎達到頂點。三年前的海灣戰爭是「降維打擊」的教科書——隱身戰機、精確制導、全球投送,讓世界意識到美軍擁有壓倒性優勢。彼時的華盛頓相信,自己不僅能維護秩序,還能塑造新秩序。這種自信的崩塌用了不到10年。「9·11」之後,美國深陷阿富汗、伊拉克兩場戰爭。布朗大學「戰爭成本」專案統計,總支出累計超過8萬億美元,數千名美軍士兵陣亡。2021年倉促撤離阿富汗,更成為美國戰略信譽的一次重擊。
進入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國中東戰略的措辭已經悄悄換了關鍵字。2025年12月發布的新版《國家安全戰略》明確表示,「中東作為美國戰略重點的時代已經結束」;2026年初發布的《國家防務戰略》進一步把保衛國土和西半球利益置於最優先位置。
但2026年2月28日,美以聯合對伊朗發起代號「史詩怒火」和「咆哮雄獅」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又讓美國重新被拖回中東泥潭。清華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的判斷是:這場戰爭看似打破了戰略收縮的態勢,實則並非轉向——美軍始終回避地面部隊、目標限於伊朗導彈系統和核設施、國防部長明確表示「沒有地面部隊進入伊朗」。美國在中東執行的是「不出錢、不出動地面部隊、不搞國家重建」的「三不政策」,打完就跑,絕不承擔責任。這是「低成本、短時間、高效率」的干預模式,也是霸權相對衰落後最務實的選擇。
代價依然沉重。據IISS民調,美以聯合對伊作戰開始時,只有約三分之一美國人支持,40%反對——這與2003年伊拉克戰爭初期71%支持率形成刺眼對比。而美聯社援引的分析指出,戰爭開支、疫情財政支出和減稅政策是推動美國國債攀升的主要推手,國防部已請求白宮批准超過2,000億美元的追加預算用於對伊戰爭。
美國失去的是方向感
1991年「沙漠風暴」打一仗像做一次手術;2026年打一仗好似踩進一片沼澤。一個是主動塑造,一個是被動止血。把兩條時間線並排放置,1994和2026的美國並不是兩個國家,而是一個國家在不同時段的兩次曝光。1994年的底片裏,美國站在冷戰後唯一的山峰上,向世界宣告「美國世紀」的到來。那時它相信市場、相信民主、相信自己是歷史的終點。它把世界盃當成國家秀的舞台催生了MLS,把足球這顆種子埋進美國文化的土壤。
2026年的底片裏,美國依然富有、依然強大、依然是世界第一軍事體和第一大經濟體,但它不再相信自己能「塑造世界」,只能努力證明自己「仍然存在影響力」。39萬億美元的債務是一座越來越響的鬧鐘,10%的製造業佔比是一道越來越深的傷口,政治極化是一層越來越厚的冰,而中東的戰火則是一團越撲越旺的餘燼。
兩屆世界盃之間,美國真正失去的不是實力,而是方向感。它曾經以為全球化會讓自己永遠贏,結果發現產業外遷掏空了中產;它曾經以為軍事優勢可以任意投射,結果發現每一次干預都讓下一次更難收場;它曾經以為兩黨分歧只是政策辯論,結果發現對方已經變成了「不能讓他們贏」的存在性威脅。
32年前,克林頓在開幕式上說,足球是一種連接人們的普世語言。32年後,特朗普對39個國家的球迷實施了世界盃入境禁令,包括已經獲得參賽資格的伊朗、塞內加爾和海地。這不是簡單的政策轉向,而是一種世界觀的翻轉——從連接到設防,從輸出到收緊。
鏡子照出的不只是美國。7月20日的紐約/新澤西體育場,西班牙和阿根廷的球員不會在意看台上坐的是哪種美國。他們只會踢球,像32年前巴喬在玫瑰碗罰丟點球那樣,純粹而殘酷。但世界盃從來不只是足球。它是主辦國向世界遞出的一張名片,也是世界觀察主辦國的一面鏡子。1994年的鏡子裏,美國看到了自己最好的樣子;2026年的鏡子裏,美國看到一個更複雜的自己——仍然強大,卻不再篤定;仍然富裕,卻不再從容;仍然是超級大國,卻已經開始學會與一個不那麼聽話的世界共處。這或許才是32年最真實的分量:美國沒有崩潰,它只是從青春期進入了中年。而中年最難的功課,不是證明自己還能做什麼,而是承認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去了。
球還在滾,美國也還沒離場。只是下一次世界盃「回到美國」,要等到2058年了——那會兒的美國人,大概會在沙發上跟孩子說起2026年這個夏天:那一年,我們在債務、戰火和撕裂之中,還是把世界盃辦下來了。至於那是不是好事,歷史會慢慢回答。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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