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思政策研究所｜葉浚生

企業以資金投資，青年則以選科和時間投資。北都如何讓他們看見值得投入的未來？上篇由一張車票說起，這一篇，不妨從文武廟談起。上環文武廟最近被網民戲稱為「仙界勞工處」。前來上香的，既有求職中的應屆畢業生，也有希望轉工的在職者，廟方更推出「Offer God 許願卡」。現代職場的用語，就這樣走進了傳統廟宇。今年的畢業季，瀰漫着一種不安。香港6月至8月經季節性調整的失業率升至3.8%；今年5月一項立法會質詢亦引述報道指，本港大學畢業生的全職職位空缺，由2021年第四季約15,000個，減至2025年同期約7,500個。統計數字固然無法涵蓋每個人的具體處境，但對正寄出履歷、苦等面試的青年而言，求職壓力確實值得社會正視。

選科是對未來的一次豪賭

香火不能當作就業統計，但求職者希望尋求一份安心，並不難理解。第一份工作尚未有着落，五年後的生活便難以想像；仍在選科的大專生，看不清未來的職業走向，同樣會影響今天的決定。

筆者最近進行一項有關「青年與五年規劃」的研究，聽到不少受訪者將「工作穩定」放在人生安排的首位。一名即將畢業的大學生說：「我覺得首要是事業，先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其他再打算。」另一名青年則希望：「找一份穩定的工，還有可以自己出去租一個穩定的住所。」

但青年談到「穩定」，其實也會談到個人興趣、學習機會與生活安排，考量並不限於薪酬保障或一份鐵飯碗。有大學生願意先探索不同方向，對第一份工作的薪酬要求不高；也有青年希望先奠定事業基礎，再考慮住屋與其他人生規劃。

這些不同的選擇，帶出了一個共同的考量。今天付出的青春與時間，能否成為往後發展的基石？

這份考量，早在選科時已經展開。幾年的學費與時間，加上放棄其他選項的機會成本，都是青年對未來的投入。學科與工作未必完全對應，跨行也不代表所學白費；青年需要判斷的，是這些投入能否讓自己持續累積經驗。社會若希望青年考慮更多新興行業，便要讓他們看見值得投入幾年時間的實質前景，讓「放膽嘗試」有所依據。

要解答這個問題，既要理解青年的選擇，也要看教育與產業如何配合。本文先從青年的當前處境出發，討論他們在甚麼條件下才願意把青春投進北都；至於青年今天在大專院校所學，能否在北都找到用武之地，下一篇再接着談。

需要看見自己在產業中的位置

招商引資固然重要，但青年要在甚麼條件下，才願意把青春投注進北都？

訪談中有青年指出：「如果先投資落產業，成效會好一點。」這反映人才培養與產業落戶必須同步。北都主打創科與新型工業，但比起宏大的名詞，學生更想知道哪些公司落戶、具體做甚麼，以及研發以外的品管、營運等環節自己能否參與。唯有看得見具體崗位與招聘時程，青年才能精準裝備自己。

以五年規劃確立發展方向，對香港轉型無疑是重要一步。施政報告提出建設三個大學城，若能進一步勾勒青年在箇中的位置，將更能把遠景轉化為同行的動力。

政府公布項目時，應逐步交代業務細節與人力結構，並對接實習計劃。這些舉措能讓青年看見明確起點與可累積的「可轉移技能」，讓今天的投入成為未來的底氣，他們才更願意走進這個新產業。

靠自己也要看得見努力的方向

談到這裏，也許有人會問：選科與求職本來就要靠自己摸索，難道每一步都要政府或社會鋪好路？青年固然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要求產業方向與入行路徑更加清晰，與「等候別人安排人生」完全是兩回事。有了清晰的決策依據，青年才能合理衡量風險，決定值得在哪裏投入時間。

最近與友人談起香港人的未來，大家都不約而同提到一種無奈：似乎怎麼選，都可能選錯。

留在原有行業，擔心前景日益收窄；花時間轉型，又怕幾年後市場需求再次轉變。眼見別人找到出路，自己仍在摸索，難免會自我懷疑：是不是又走錯了路？

這種焦慮未必代表所有人的經歷，卻值得正視。選擇變多，不代表更有把握；當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連繫變得模糊，人自然會對下一步感到躊躇。幾次挫折之後，有人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甚麼，便更難鼓起勇氣再試。如果單以「缺乏拼勁」來理解這份猶豫，恐怕忽略了他們作決定時所面臨的真實處境。

大灣區是香港人的發展選項之一，亦有人選擇前往內地其他城市或海外尋求機遇。不同地方各有優劣，沒有一條路保證成功。北部都會區的真正意義，在於香港能否在這個轉型時期，為願意留下來發展的青年，創造更多值得投入的實質選擇。

政府無法替每個人決定人生道路，但可以創造讓人更有底氣作選擇的環境。把機遇講清楚，讓培訓對接工作，讓已有本領得以發揮，青年便有更多依據判斷下一步。「靠自己」需要個人的拼勁，更需要一個讓努力有機會見到成果的環境。

讓青年看見走下去的理由

重新翻閱訪談紀錄，令人感慨的是，不少尚未踏入職場的大學生，談及未來時，首要感受竟是「不確定性」。人生尚未真正起步，便已開始焦慮前路何去何從。這份蔓延的集體不安，讓我想起哲學家布洛赫（Ernst Bloch）在《希望的原理》中的觀點。

布洛赫將「希望」與現實中尚待實現的客觀可能性聯繫起來，也重視人如何參與其中、促成改變。在筆者看來，這提醒我們，面對不安，既要看清困難，也要讓大家知道哪些條件正在改善，以及自己可以透過甚麼行動，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

北都的長遠規劃，正需要把這些可能性說清楚。香港正在經歷怎樣的轉型？眼前的困境如何形成？新產業又將如何帶來出路？正在選科、求職的青年，該做好甚麼準備？遇到困難時，又能獲得甚麼政策支持？

從發展藍圖到市民對未來的信心，中間還需要一個有說服力的解釋。企業落戶如何化為具體職位？培訓如何幫助青年入行？入行後又如何累積長遠本領？這些問題需要清楚的回答，也需要具體的制度安排，讓人看見規劃如何逐步成為自己可以把握的機會。

人們未必期待一個毫無風浪的未來，但在迷茫之際，需要知道這座城市要往何處去，自己又可以如何同行。青年看見今天的付出有機會改善明天的生活，才會找到走下去的理由，也才更願意把青春投進北都。

作者葉浚生是民思政策研究所地區專員，元朗分區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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