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黃佳威博士、莫家豪教授

特首李家超於9月16日公布的《2026年施政報告》，提出多項深化國際教育樞紐及推動專上教育發展的措施。其中包括把教資會資助的研究院研究課程學額增加約三成，至2030/31學年達到9,600個；由2027/28學年起，逐步把每年400個「香港博士研究生獎學金計劃」名額增加至2029/30學年的550個；以及額外撥款支持知識共享。

能否留住博士才是關鍵

此外，政府計劃在北部都會區建設新田、洪水橋和打鼓嶺三個大學城，推動教育、科技、產業、人才和城市建設同步發展。政府亦會延長把本港大學大灣區校園畢業生納入「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回港就業安排」的試行安排，並推出學生宿舍用地，以及在北都或其他地區預留土地發展國際學校。

以上措施反映，政府開始把高等教育視為香港發展創新科技、吸引人才和建立新產業的重要基礎。然而，增加學額只是第一步。香港能否把來港攻讀博士的優秀學生培養成研究人才，並在畢業後留在香港發展，才是政策成敗的關鍵。

博士人才不只是大學人才

社會討論人力資源問題時，往往只集中於如何輸入現時勞動市場短缺的專業人士。這種做法可以在短期內補充人手，但要提升香港長遠的生產力和創新能力，仍需要培養能夠從事研究、知識轉移和高增值工作的博士人才。

博士教育並不只是培養大學教授。隨着人工智能、生物科技、金融科技、先進製造、公共衞生、環境科技和數據科學等領域迅速發展，博士畢業生可以在企業、研究機構、政府、專業服務、創新科技和創業等不同範疇發揮作用。

香港同時面對人口老化、生育率偏低和勞動人口增長放緩等問題。當勞動人口數量難以持續增加，提高每名勞動者的知識、技能和生產力便更加重要。博士教育因此不只是教育政策，亦是香港人力資源、產業發展和人口政策的一部分。

政府增加研究院學額及博士獎學金名額，基本方向值得支持。但學額增加後，香港亦要面對三個問題：一，能否吸引世界各地高水平學生來港 ; 二，能否為他們提供理想的研究和生活環境，以及 ; 三，能否讓他們畢業後在香港找到合適的發展機會。

香港具吸引博士人才的優勢

筆者早前獲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公共政策研究資助計劃資助，帶領跨機構研究團隊完成了一項有關香港吸引和留用高水平博士人才策略的研究。研究以政策分析、質性訪談、量化問卷調查和社交聆聽分析，探討博士生及大學領導層對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和英國博士教育政策的看法。

研究發現，香港吸引博士人才的條件並不差。具競爭力的博士獎學金和研究資助、以英語為主要授課及研究語言的學術環境、獲得國際認可的大學，以及相對清晰的畢業後留港就業安排，都是香港的重要優勢。

香港對受養人的工作權利安排亦相對友善。對於已婚、有子女或需要與家人一同遷移的博士生而言，配偶能否工作、子女能否入學，以及家庭能否適應當地生活，往往直接影響他們選擇升學目的地的決定。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中大多數正在香港修讀博士課程的受訪者表示，有意在畢業後留港發展，而且隨着他們的學習階段推進，留港意願更加明顯。這反映博士生在香港生活和建立專業網絡後，部分人會逐漸把香港視為長遠發展的地方。

換言之，香港不是完全缺乏吸引力。真正的問題是香港能否把博士生入學時的興趣，轉化為畢業後留下來工作的實際選擇。

宿舍供應影響博士留港

雖然獎學金是吸引博士生的重要條件，但研究亦發現，即使博士課程獲得全額資助，受訪者仍然高度關注香港的生活成本，尤其是住屋開支和供養家庭的費用。

博士生通常需要三年至數年時間完成學業。如果宿舍供應不足，或者資助水平追不上租金和生活成本，他們便可能需要把大量時間和精神用於處理生活壓力。這不但影響來港升學的意願，亦可能影響學習、研究成果和畢業後留港的決定。

政府提出在本財政年度推售首幅學生宿舍用地，由市場競投興建新宿舍，方向上回應了國際學生住宿需求。不過，市場興建並不必然等同租金可以負擔。政府及院校仍應研究如何增加研究生宿位、提供過渡住宿，以及向非本地學生提供更清晰的租務和生活資訊。

北部都會區三個大學城的規劃亦提供了契機。大學城如只有校園和實驗室，仍不足以建立完整的人才社區。規劃時應同時考慮研究生和其家庭可以負擔的住屋、子女教育、醫療服務、交通和社區設施。大學城的「生活社區」不能只是概念，而應成為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具體條件。

擴大學額也要擴闊出路

研究亦顯示，博士生高度關注畢業後的就業前景。現時博士畢業生的傳統出路主要集中在大學教研職位，但大學的長期職位數量有限。政府增加博士學額後，如果業界、研究機構和公共部門未能同步增加高增值研究及專業職位，便可能出現博士畢業生人數增加，但合適工作機會增長不足的情況。

香港因此需要建立更有系統的博士人才職業發展路徑，包括博士後研究職位、企業研究職位、業界實習、聯合研究、知識轉移、創新項目和創業支援。院校亦應讓博士生及早了解學術界以外的發展機會，而不是到畢業前才開始尋找工作。

《施政報告》提出大學城由校園區、科技區、產業區和生活社區組成，並由「大學城建設及發展委員會」提供高層督導，推動科研成果轉化。這個規劃如能落實，可以為博士人才提供由學習、研究、實習到就業和創業的連續發展路徑。

然而，大學和產業在地理上相鄰，不代表兩者自然會合作。政府仍需要建立配對和資助機制，鼓勵企業參與博士培訓、提供實習和研究職位，並與大學共同設計產業博士課程和應用研究項目。

由招攬人才轉向留用人才

根據研究結果，我們提出九項建議，包括加強畢業後的職業發展路徑、維持獎學金的競爭力、紓緩住屋和生活成本壓力、擴展博士生家庭支援、深化國際合作、投資研究基礎設施和知識轉移、促進香港與大灣區協作、建立多方持份者參與的研究創新和就業生態，以及更清晰地向海外學生介紹香港的優勢。

其中部分建議與《施政報告》的方向相符。增加博士獎學金名額有助維持香港在國際博士人才市場上的競爭力；興建學生宿舍有助回應住屋需要；三個大學城則有條件把院校、科研機構和產業連接起來。

不過，香港除了增加投入和擴大容量，亦需要把各項措施連結起來。例如博士獎學金計劃可加入業界研究和實習元素；大學城可預留博士後研究、企業聯合實驗室和初創企業空間；非本地畢業生留港政策亦可與重點產業的人才需求配合。

大灣區是另一個可以發揮香港優勢的方向。香港可以利用國際化的大學、英語學術環境和普通法制度進行基礎研究、國際合作和人才培訓，同時利用大灣區其他城市的產業規模、製造能力和應用場景，推動成果轉化。

但跨境合作要真正吸引博士人才，仍要處理研究資金使用、數據流動、知識產權、工作安排和跨境交通等實際問題。如果這些問題缺乏清晰安排，大灣區機會便容易停留在政策口號，而難以成為博士生可以掌握的職業出路。此外，如何讓這批引進人才能融合於香港的社區發展是未來施政其中重點。

博士教育是長遠人力投資

培養博士人才需時甚長，研究成果亦未必能在短期內轉化為經濟回報。然而，面對全球高技能人才競爭、人口老化和產業轉型，香港不能只着眼於即時填補職位空缺，而忽略長遠研究和創新人才的培養。

博士教育的價值，不應只以畢業生能否成為大學教授衡量。博士訓練所培養的研究能力、分析能力、創新能力和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正是香港發展知識型經濟所需要的人力資本。

政府增加研究院研究課程學額和博士獎學金名額，是建立人才庫的重要起點。下一步則要把獎學金、住宿、家庭支援、研究環境、產業合作、畢業後就業和長期居留安排連成一體。

香港要爭取的，不應只是博士生在本港大學註冊的數字，而是他們完成學業後，願意把知識、研究成果和事業留在香港。只有由「招生」進一步走向「育才」和「留才」，博士教育才能真正成為香港高等教育發展的新方向，並為香港長遠的人力供應、創新能力和經濟增長提供支持。

黃佳威博士是香港恒生大學管理學系講師；莫家豪教授是香港恒生大學校長，比較政策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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